十月初五,天气转凉了。
北京城的秋天来得急,前一天还穿单衣,后一天就得裹夹袄。
九爷府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沙沙地往下落,扫院子的小厮一天扫三回都扫不干净
胤禟裹了件石青色的夹棉袍子,缩在书房里算银庄山西分号的铺垫银子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上午,拨到手指头发酸,总数还是对不上。
“差了二百三十两。”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推,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。
何玉柱端着一碗酸梅汤进来,搁在桌角。“爷,您这都算了三遍了。”
“三遍对不上就算四遍,你管。”
何玉柱缩了脖子退出去。
胤禟重新把算盘拽回来,从第一笔开始拨。
铺面租金八百两,装修木料四百两,柜台器具二百两,首批周转银五千两,人工薪俸预支三个月六百两,杂项备用五百两,路费打点银三百两。加起来七千八百两。
但李茂才报上来的预算是八千零三十两,多出来的二百三十两花到了哪里?
他翻回李茂才的简报,一行行找,找到第四页才看见一笔“太原府衙门文书过契银二百三十两”的条目,夹在杂项备用下面,写得小小的。
“过契银要二百三十两?”胤禟把简报拍在桌上。他在京城开店铺的时候,过契银最多也就五六十两,太原那边的衙门口子胃口这么大?
他拿起笔在这条旁边写了四个字:“核实再报。”
正写着,外头院子里传来何广的声音。
“爷,三爷府上来人了,送了一张帖子。”
胤禟的笔尖停在纸面上,墨洇开了一个小点。
三爷?
这段日子三爷跟他走动不多,上一回见面还是今年端午宫里赐宴,两个人隔了三张桌子,连杯酒都没敬上。
“拿进来。”
何广把帖子递进来。
帖子的封皮很讲究,洒金纸,上面写着“弟胤祉恭致九弟”,字是三爷自己写的,三爷的字在皇子里算顶好的,有几分赵孟??的底子。
拆开看,前半段跟八爷那封差不多,也是恭贺西南大捷的客套话,但三爷写得比八爷文气多了,引经据典的,连《左传》都搬出来了。
后半段说最近得了一部宋版的《资治通鉴》残卷,知道九弟对古籍有些兴趣,想请九弟过府品鉴,顺便叙叙兄弟情分。
胤禟把帖子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半天。
三哥什么时候知道他对古籍有兴趣了?他对古籍的全部兴趣就是看看值多少银子。
他把帖子翻过来搁在一边,没回,也没扔,原封不动放着。
晚饭的时候他跟宁暖暖提了这事。
“三哥也来下帖子了。”
宁暖暖筷子夹着一块豆腐,往嘴里送了半块。“怎么说的?”
“说请我去看宋版书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过宋版书?”
“就是嘛。”胤禟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。
“我连宋版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去了,去了露怯。”宁暖暖把剩下半块豆腐吃了。
“回帖子,说身体不好,改日再叙。别的话不多写。”
“每个人都是这套说辞,我这病也装得太久了。”
“装久了才真,你要是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出门了,前面那十几天的闭门就白费了,再忍忍,起码忍到十月底。”
胤禟耷拉着脑袋扒了两口饭。
他现在的日子可以总结成八个字:闭门批帐,来帖不见。八爷的帖子来了,回茶叶。三爷的帖子来了,回一句“身体不好”。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哪个兄弟要来投石问路。
十月初七,老十又来了。
这回老十没走大门,大门上挂着“主人抱恙”的牌子,他不好意思硬闯。
他从后巷翻了墙。
何玉柱正在厨房熬粥,听见后院“噗通”一声闷响,跑出去一看,老十蹲在花圃里,一只靴子陷在了松过的泥里,正往外拔。
“十爷!您怎么翻墙进来了!”
“你们大门不开,我走后门也锁着,我能怎么办?”
老十把靴子拔出来,靴底上沾了一坨黑泥,他甩了两下,泥甩到了何玉柱的袍子上。
何玉柱不敢吱声,赶紧跑去报信。
胤禟听说老十翻墙进来了,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。
“翻墙?他多大个人了还翻墙?”
“十爷说大门不开他没法进。”
“那不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