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围场的风比白天更冷,呜呜地从帐篷缝隙里往里灌。
十八阿哥的帐篷里点了四盏油灯,灯火跳动着,把帐壁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。
康熙坐在床沿上,手里攥着一块拧干的凉布巾,往孩子的额头上敷了又换,换了又敷。
一个时辰里他换了七八回,袖子从肘弯到手腕全湿透了。
胤祄躺在铺了厚毡子的行军床上,两边腮帮子鼓得象塞了两个鸡蛋,皮肤被烧得泛红,嘴唇干裂起了皮。
他睁着眼,但眼神涣散,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,含含糊糊的,听不太清。
“皇阿玛……疼。”
这两个字从小孩子嘴里挤出来的时候,康熙正往他腋下塞凉巾。
老皇帝的手顿了一下,顿了那一下的工夫不到半息,然后继续把凉巾塞好了,轻轻掖了掖。
“忍着,药马上熬好。”
帐篷外面,胤禛站了两个时辰。
他没进去,不是不想进,是帐篷里太挤了,太医两个、伺候的嬷嬷一个、梁九功一个、康熙本人一个,再挤进去反而碍事。
他在门口守着,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随时安排人去办,比进去添乱管用。
宁暖暖蹲在帐篷外面二十步远的篝火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炭火。
胤禟坐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,裹了两层皮袄还打哆嗦。
“你冷就回去睡,这里有我盯着。”宁暖暖头也不抬。
“爷不冷。”胤禟的牙齿磕了两下。
“你牙都在打架了还嘴硬。”
“爷那是在嚼东西。”
“你嚼什么了?”
胤禟张了张嘴,没话接了,他缩了缩脖子,往皮袄领子里钻了钻。
药煎好了是亥时,张太医端着药碗进帐篷的时候,手抖了两下,碗里的药汁晃出来几滴洒在地上。
不是冷的,是紧张。
康熙接过药碗,自己用嘴唇碰了碰碗壁试温度,觉得不烫了,才把胤祄的头轻轻托起来,一点一点地喂。
孩子吞咽困难,腮帮子肿着,嘴巴张不大。
药汁从嘴角溢出来,淌在枕头上,把棉布枕套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。
康熙的手稳着没晃,但他的嘴唇抿得死紧。
一碗药喂了将近一刻钟。
喂完了药,胤祄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。
张太医凑过来摸了摸孩子的脉,摇了摇头。
“皇上,热还没退下来。”
康熙把空碗递给旁边的嬷嬷,抽了块干布把手上的药渍擦了擦。
他没说话,转头往帐篷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老四在外头?”
梁九功掀了帘子看了看。“回万岁爷,四爷在外头候着呢,九爷和九福晋也在。”
“让老四进来待会儿,他站了半宿了。”
胤禛进了帐篷,先看了一眼床上的胤祄,拿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。
烫,他收回手,站到康熙旁边。
“皇阿玛,您也歇一歇,儿臣在这里守着,有变化立刻叫您。”
“朕不困。”
康熙的声音哑了,他在这个帐篷里坐了快六个时辰,中间水喝了两口。
五十四岁的人了,腰背撑了这么久,后背早就酸得不行,但他死活不肯站起来。
“皇阿玛。”胤禛又开口,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分。
“您是万金之躯,围场条件简陋,您若也熬出毛病来,十八弟醒了第一个不安心。”
这话拿捏到了。
康熙抬头看了胤禛一眼,那个眼看了有三四息长,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了半个凳子的位置。
没说“你坐”,也没说“朕不走”,但意思到了:我不走,你陪着。
胤禛坐下了,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帐篷外面,宁暖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她蹲了太久腿有点麻。
“我去烧点热水送进去,皇阿玛一晚上没喝几口水。”
胤禟从石头上站起来,替她去提了水壶。
两个人走到伙房的帐篷那边,炉灶还有馀火,宁暖暖加了两块柴,把铁壶架上去。
水烧开的工夫,胤禟站在炉灶旁边烤手,两只手翻来复去地翻着烤,跟烤羊肉串似的。
“福晋,你觉得十八弟能扛过去吗?”
“腮腺炎本身不要命,但他年纪太小,底子弱,前两天又受了风寒,烧得太久伤根基。”宁暖暖盯着铁壶壶嘴冒出的白气。
“关键看明天,热能退下来就没事。”
“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