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四十七年八月,木兰围场。
天还没亮透,草原上的风就带了凉意。
帐篷外头的篝火烧了一夜,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碳渣,偶尔冒两个火星子,被风吹得打着转飘远了。
宁暖暖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,胤禟还裹在被窝里翻烧饼。
她蹲在帐外的木盆边上洗了把脸,水冰得牙根疼,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东边的云压得低,灰扑扑的一大片,不象要放晴的样子。
八月的木兰围场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好天,今年不对劲,前两天下了一场冷雨,气温骤降,夜里帐篷外头能结一层薄霜。
何玉柱端了两碗热粥过来,一碗递给她,另一碗搁在帐篷门口等九爷起来吃
“福晋,今天的围猎安排下来了,皇上分了六路,咱们爷排在第三路,跟五爷一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宁暖暖喝了两口粥,粥是小米加红枣熬的,甜得腻嗓子。“枣放多了,跟谁说的?”
“厨子自己加的,说秋天该补气血。”
“补你何玉柱的气血去。”
何玉柱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。
胤禟磨蹭到日头出了才从帐篷里钻出来,打了个哈欠把半张脸都拧成了一团。
他在京城养惯了的人,到了围场睡行军帐篷,后背硌得一夜翻了二十个身。
“粥凉了没有?”
“温的,再不喝就真凉了。”
胤禟端起碗喝了两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枣太多了。”
“你跟你福晋一个德行。”何玉柱小声嘟囔了半句,被宁暖暖拿勺子把砸了一下手背。
围猎在辰时正式开场。
康熙骑着大白,率领一众皇子宗亲从行营出发。
老皇帝今年五十四了,骑在马上的腰板依旧挺直,但握缰绳的手比前几年瘦了一圈,青筋在手背上鼓着。
六路人马散开,号角声在草原上载了老远。
宁暖暖跟着第三路走了半个时辰,就听见前方的探马回报说发现了一群黄羊,少说五六十头,在西北方向的矮丘后头喝水。
五爷胤祺兴奋得脸都红了,一拍马抢在前头要去射。
胤禟倒是不急,他骑术一般,拉弓的力气更一般,每年秋猎他的猎物数量都在兄弟里垫底。
倒数第一有时候是他,有时候是老十四,两个人年年争这个光荣的位次。
宁暖暖不参加射猎,她在队伍后面骑马跟着,权当遛弯。
白蜡杆棒挂在马鞍侧面,随着马步一颠一颠地晃。
上午的围猎顺利,六路人马到午时汇拢,猎物堆了一大片。
康熙射了两头鹿,兴致不错,坐在行营大帐里跟几个儿子一块吃烤肉。
宁暖暖在外围的帐篷区啃羊腿,何玉柱在旁边帮她翻烤架上的肉,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响。
午后的时候,出事了。
先是十八阿哥胤祄身边的太监跑来找太医。
十八阿哥才八岁,是皇上最小的儿子之一,康熙素来疼爱。
这孩子身子骨不算壮实,前两天淋了那场冷雨以后就有点蔫,但没当回事,孩子嘛,着了凉捂一捂就好了。
太医去了以后,隔了大约两刻钟,梁九功急匆匆地从大帐里出来,一溜小跑往十八阿哥的帐篷方向去了。
宁暖暖看见梁九功跑过去的背影,放下了啃了一半的羊腿骨。
“何玉柱,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。”
何玉柱擦了擦手上的油,跑了一趟回来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“福晋,十八阿哥发烧了,烧得挺厉害,两边腮帮子肿起来了,太医说是痄腮。”
痄腮,放在现代叫腮腺炎。成年人得了多半扛一扛就过去了,但八岁的孩子,加之这几天受了风寒,底子又弱,烧上去不退就麻烦了。
宁暖暖站起来,往大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康熙已经不在大帐里了。
她绕过几排帐篷,远远看见康熙站在十八阿哥帐篷外面,梁九功弯着腰在旁边回话。
老皇帝的背影比平时矮了一截,不是真的矮了,是肩膀塌下去了。
胤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,他站在离康熙十几步远的地方,没敢上前,脸上的表情收了所有的嬉皮笑脸。
胤禛到得更早。
他站在帐篷侧面,双手背在身后,跟一旁的太医低声说着什么。
太医姓张,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多年,手里捏着药方,另一只手在搓,搓得手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宁暖暖走到胤禟身边,没说话,用肩膀碰了他一下。
胤禟偏头看了她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十八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