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师回朝的封赏折子在礼部走了五天流程,最后落下来的那道旨意被宁暖暖叠整齐搁进了妆奁最底层,压在一块旧帕子底下。
胤禟发现的时候,她正坐在廊檐下头捏核桃,一颗接一颗,核桃壳碎得啪啪响,碎渣落了满裙角。
“双凤护卫衔的旨意就这么随手一塞?”
“放哪不是放。”宁暖暖把手里最后一颗核桃仁扔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拿出来挂墙上不成?”
胤禟噎了一下,没吱声。
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,从桌上取了本帐册翻开,翻了两页又合上了。
这两个月西南的买卖因为他不在,银庄的几个新分号都是李茂才和赵雁秋远程调度的。
赵雁秋这丫头本事是有,但有些拿不准的帐她不敢批,攒了厚厚一摞搁着等他回来看。
帐册摞起来足有半尺高,胤禟翻了翻最上面那本,是泉州分号的出入帐,三个月的流水细细密密写了七十多页。
他这里还没开翻,何广来报了个消息。
“爷,四爷府来人,说四爷想请您过去议事。”
胤禟把帐册往桌上一放,扭头看宁暖暖。
“你去不去?”
“你们议事,我去干嘛。”她拨拉了一下桌上剩的核桃。
“带两斤核桃过去,四哥最近在批折子,手边得有个嚼的。”
胤禟到了四爷府的时候,胤禛的书房里已经有人了。
不是旁人,是丰台大营的提督隆科多,外加兵部侍郎苏赫。两个人分坐在条凳上,桌上摊着一张兵力布防的草图。
胤禟进来,把核桃往桌角一搁,先看了眼那张图。
图上标了京畿周边几个大营的位置,边上用朱笔批了几行小字,字迹是胤禛的。
“四哥,这是在筹划什么?”
胤禛把朱笔放下,示意他坐。
“西南这一仗,军中的风向动了。”胤禛说话没铺垫,直接入题,这是他一贯的路数。
“岳升龙的折子送进宫以后,太子那边的人往丰台大营塞了两个新的参领,皇阿玛批了,但批之前问过了隆科多的意见。”
隆科多在旁边点了点头,接了一句。
“皇上没明着问,是借着别的折子顺嘴一提,但这个口风递出来,意思很清楚。”
胤禟嚼了一颗核桃,没吭声,等着听下文。
“丰台大营往后的演武规制,皇阿玛的意思是照着新军的路数改。”胤禛的手指点了点草图上丰台大营的位置。
“新军火器操演的考核标准,燧发枪的列装比例,都要动。这些事隆科多在管,但名义上要有个由头。”
“由头是什么?”
“九弟妹。”胤禛说得平。
“她在北疆证明了燧发枪的效用,又在铜仁证明了火器配合阵型打山地战的可行性,拿这个做依据,在京畿几个大营推行新式操演,任何人拦不住,因为这是皇阿玛钦点的战果。”
胤禟把核桃壳放在桌边,没说话。他想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所以四哥这回叫我来,是让我拿福晋的名头做个挡箭牌?”
“不是挡箭牌,是扛旗的。”胤禛难得修正了一个说法。
“挡箭牌是守,扛旗是进。军中认这个,比认什么政令都快。”
苏赫在旁边翻了翻兵部的文书,抽出一张递过来。
“九爷,这是新式操演的考核草案,兵部这边已经走完了初稿,需要一个实战参照的案例写进去,就用铜仁的那一仗。”
胤禟接过来扫了一眼,把纸叠好揣进了袖子里。
“行,这份拿回去给福晋看一眼,她要是觉得数据没写歪,爷就签。”
隆科多在旁边笑了一声,压得很低,但胤禟听见了,没搭理。
他回府的时候,宁暖暖还在廊下,核桃换成了白蜡杆棒,在空地上打了一套收势动作,收完了往棒头甩了甩汗。
胤禟把那张草案纸从袖子里取出来递过去,三句话把四爷府议事的内容说完了。
宁暖暖展开纸扫了一遍,翻到背面看了看,翻回正面,手指点了其中一处数据。
“百步燧发枪的有效命中率写了六成三,这个数字低了,北疆那一仗的实测是七成一,有战报可以查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
“改完了可以签。”她把纸叠好还给他,拄着杆棒往屋里走。
“叫何玉柱备饭,我饿了。”
胤禟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,想了想,乐了。
四哥谋了半个时辰的局,他福晋一分钟就给戳出了漏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