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铁匠比预期早到了一天。
领头的叫陈铁生,五十出头,两条骼膊粗得跟小孩的大腿一样,手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痕,指甲缝里嵌了洗不掉的铁锈。
他打了三十年的铁,佛山铁器行里排得上号的名匠。
跟着他来的两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,一个叫阿贵,一个叫阿财,都是二十出头。
陈铁生到了兵工厂,先看了宁暖暖画的图纸,一张一张翻得很仔细。
翻到枪管的截面图时,他停住了,用粗糙的手指头量了量标注的壁厚。
“三分厚?”他的声音象是砂纸擦铁皮。
“三分,不能多不能少。”宁暖暖站在旁边。
“多了重,少了炸,这个精度……”陈铁生搓了搓手指,皱着的褶子能夹死苍蝇。
“做得到,但费工夫,一根枪管至少要锻打三百锤以上,中间还得退火回火三次,一天最多出两根。”
“两根够了,先出样品。”
陈铁生又看了一遍击发机构的图纸,这部分他看不太懂,零件太多太细。
宁暖暖从桌下面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她自己用铁块和铜片手工打出来的一套击发机构的模型。
胤禟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些零件一个个拼起来。
弹簧是她用钢丝绕的,击锤是她用一块铜料敲出来的,最精细的燧石夹口,是她拿两根铁签子在炭火上烧红了以后用手指捏出来的型状。
陈铁生接过那套模型,用手掂了掂击锤的分量,又把弹簧拉了两下,感受回弹的力度。
“这弹簧的回弹力不够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,用的是普通钢丝,弹性不够。”
宁暖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已经报废的弹簧丝给他看。“你能不能用佛山的弹簧钢来做?”
“弹簧钢倒是有,佛山锻刀用的那种高碳钢拉成细丝就行。但这个丝的粗细得控制好,太粗了击锤弹不动,太细了几十发以后就断。”
“先按这个尺寸做三根出来试。”宁暖暖把弹簧丝的直径标注写在纸上递给他。
陈铁生收了纸,点了点头,带着两个徒弟去了车间。
胤禟跟宁暖暖走出兵工厂大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了山,通州方向的天边烧着一条橘红色的云带。
“福晋,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?”胤禟回头看了一眼兵工厂的方向。
“造船、铸炮、锻枪管、做弹簧,你是格斗冠军还是发明家?”
宁暖暖上了马,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。“格斗冠军也得有脑子,光有力气只能当苦力。”
胤禟也翻身上马,两匹马在暮色里并行着往京城方向走。
走了一段路,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今天在银庄碰见了老十。”
宁暖暖侧头看他。
“老十说八哥最近身子不太好,在府里闭门养病,不见客。”
宁暖暖没接话。
“我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。”胤禟的声音混在马蹄声里,听不太清情绪。
“装病的话,可能是在躲皇阿玛的调查。真病的话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
宁暖暖拍了一下马脖子,让马快了两步,跟胤禟并排。
“你想去看他?”
胤禟摇头。
两匹马在官道上跑了起来,蹄声落在夯土路面上,沉闷而规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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