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的乾清宫,早朝散了,但康熙没让人撤座。
梁九功站在御案旁边,手里捧着一份明黄色的谕旨,眼珠子在下面站着的几位皇子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传旨。”
康熙的声音不高,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朕将于七月初十启程南巡,巡视两江盐政、漕运及地方吏治。随行皇子:四阿哥胤禛、九阿哥胤禟。九阿哥着携福晋同行,沿途查核各省银庄分设事宜。”
胤禟站在下面,脑子嗡了一声。
南巡?带他?还指名让他带福晋?
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排的胤禛,四爷的脸平静得跟石头一样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再看旁边的三阿哥和五阿哥,三阿哥的下巴绷紧了,五阿哥在揪自己的袖口。
“老九。”康熙叫了他。
胤禟赶紧出列跪下。“儿臣在。”
“银庄在京城的路子走通了,但银庄要是只在京城转,那就是个京城的钱庄,不是大清的银庄。朕这次南巡,你跟着去看看江南的盐政和漕运,这两条在线的银子流到哪去了,你给朕摸清楚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你那个福晋,朕上回赏了她,她高不高兴。”
胤禟愣了半拍,没料到皇上在朝堂上问这个。
“回皇阿玛,皇阿玛赏的东西她自然是高兴的,但福晋说她更高兴的是银庄的买卖越来越好。”
康熙笑了一声。“这丫头有意思,带上她,江南的水深,多个能掀桌子的人跟着不吃亏。”
下面有几个老臣的嘴角抽了抽,皇上这话说的,九福晋是去掀桌子的?
退朝后,胤禟在宫门口截住了胤禛。
“四哥,皇阿玛这是什么意思?怎么突然要南巡?”
胤禛脚步没停,两人并肩往外走。
”皇阿玛这次南巡,表面上是视察民情,实际上是要亲自去看看这些人的底到底有多深。”
“那为什么带我?”
胤禛停住脚,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你管着银庄,银庄的触角要伸到江南去,就得先把江南的财路理清楚。“
”盐税、漕银、织造银,这三笔大帐每年进国库的数目跟地方上报的数目差了多少,你去了一算就知道。”
胤禟咂摸了一下这话里的分量。
“四哥的意思是,让我去查帐?”
“查帐是一方面。”胤禛压低了声音。
“皇阿玛带你去,是给你撑场面,你在京城催帐催得再狠,到了江南那些地头蛇面前就是个过江龙。有皇阿玛在,你的腰板才能挺直。”
胤禟想了想,点了头。
“明白了,我回去跟福晋商量商量。”
胤禛的嘴角勾了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“商量什么,你是跟她商量,还是听她安排。”
胤禟的脸红了半边,支支吾吾地说了句“四哥别寒碜我”,翻身上马跑了。
回到九皇子府已经过了午时,宁暖暖在正院的树荫底下给石锁上油。
那几个石锁用得勤,表面已经磨出了光泽,她蹲在地上拿布条抹着桐油,动作仔细。
胤禟进了院子,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把南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宁暖暖手上的活没停。
“皇阿玛让你查两江的盐税和漕银?”
“恩。”
“这活比京城催帐难一百倍,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胤禟的语气认真。
“京城那些铺子再硬,背后站着的不过是宗亲和勋贵,到了江南,盐商和漕帮的根基扎了几十年,盘根错节,牵一发动全身。”
宁暖暖把布条放下,直起身。
“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好。江南的水不光深,还浑,那些盐道衙门里的官员,面上对你恭躬敬敬,背地里的花花肠子比京城这帮人多十倍。”
“你去了之后记住一条,不要急着亮刀子,先看,先听,先把他们的底牌摸清楚。京城催帐你靠的是快刀斩乱麻,江南查帐得靠钝刀子割肉,一层一层来。”
胤禟搓了搓手。“那你呢,你去了干什么?”
宁暖暖拎起一个石锁,单手抛了一下,接住,换到另一只手。八十斤的石锁在她手里跟个玩具一样轻巧。
“我去干我擅长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负责看帐本,我负责看帐本里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胤禟没完全听懂,但他现在学乖了,福晋说到时候就知道的事,问也白问。
接下来几天,整个九皇子府忙成了一锅粥。
何玉柱带着人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