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看他。
他走到老冯旁边,在一块空地上站定了,学着老冯的样子,一脚踩在锹背上,往下蹬。
没进去!
锹头在土面上滑了一公分,歪了。
老冯在旁边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笑。
胤禟又蹬了一脚,这回歪得更厉害,锹头斜着切进去了不到两寸,土没翻出来,锹把子打了他一下小腿肚。
“嘶。”
他蹲下来揉了揉小腿,再站起来的时候,旁边三个雇工已经假装在干活了,实际上六只眼珠子全往他这边溜。
他又蹬了第三脚。
这一脚的方向倒是正了,锹头直着扎进了土里,扎了三寸左右的深度。他双手握着锹把往后一掰,翻了一坨土出来。
土坨不大,比拳头大一点,歪歪扭扭落在旁边。
一个种坑要六寸深,他这三寸不到的深度加之歪歪扭扭的面积,照这个速度,挖完一个坑得四五锹。
老冯一锹一个坑,标标准准。
宁暖暖一锹一个坑,坑的型状比老冯的还规整。
胤禟四锹才勉强凑了一个坑出来,坑底不平,坑壁歪的,从上面看过去像被狗刨的。
一个时辰之后,老冯挖了四十多个坑,旁边的雇工们平均每人三十来个,胤禟挖了九个。
九个坑里有三个不合格,深度不够,被宁暖暖走过来看了一眼之后打了回去。
“这三个重挖。”
“我已经挖了九个了!”
“六个,不合格的不算。”
胤禟的额头上冒了一层油汗,正月底的天气干了活会热,他的布袍子后背洇了一大片,头上的便帽歪了,帽檐上沾了泥。
两只手的虎口位置红了,右手的虎口磨出了水泡,泡不大,透明的,里面兜着一包液体,一碰就疼。
“福晋,我手磨了。”他把右手伸到宁暖暖面前。
宁暖暖瞥了一眼那个水泡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条,三两下给他缠在虎口上。
“缠了就不磨了,继续。”
胤禟盯着手上的布条看了两息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压得极低,宁暖暖没听清,也没追问。
午饭的时候,青杏煮了一锅杂粮粥,配着咸菜和窝头,雇工们蹲在地头呼噜呼噜喝着,胤禟端着碗在一块石头上坐着,窝头啃了两口就不啃了。
“吃不惯?”宁暖暖坐在他旁边,窝头已经啃完了第二个,碗里的粥见了底。
“硬。”
“窝头就是硬的,掰碎了泡粥里。”
胤禟照做了,把窝头掰成小块丢进粥碗里,搅了搅,舀了一口。
表情说不上好看,也说不上难看,就是那种花了四千两银子买的苏州丝绸被拿去当抹布时候的表情。
下午继续干。
胤禟的速度比上午快了一丁点,九个坑变成了十二个,其中两个不合格。
收工的时候太阳落山了,坡地上挖好的种坑排成了一列一列的,从坡上往下看,像棋盘上的格子,整整齐齐。
胤禟是被何玉柱架上骡车的。
他的腰弯不下去了,两条腿从大腿根一直酸到脚后跟,两只手的虎口除了水泡还多了两道红痕,是锹把子磨的。
骡车往回走的路上,他靠在栏板上,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,两只眼睛有神没神地看着天边的残霞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“来。”
“还让我挖?”
“你不想挖就不挖,没人逼你。”
胤禟的嘴皮子抿了一下。
没人逼他,这话没错,但他要是不来,老冯那帮人会怎么看他?今天干了一天的活,虽然干得比谁都差,但好歹干了,要是明天不来,那就成了半途而废的笑话。
“来。”他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个字。
宁暖暖的嘴角没什么变化,从袖口里摸出一颗炒松子磕着,壳子吐在手心里攥着。
“手上的泡回去用盐水泡一泡,明天你戴布手套干。”
胤禟应了一声,脑袋歪在栏板上,眼皮沉了,颠着颠着睡着了。
他睡着之后嘴巴微张着,两手搁在腿上,虎口上的布条松了一半,水泡在月光底下亮了一点。
宁暖暖拿了件斗篷搭在他身上,没弄醒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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