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三,宁暖暖第五趟出城。
这回她没打算空着手去,骡车上多装了两样东西,一筐切好晾干的土豆种块和一盆已经冒了嫩芽的红薯苗。
红薯苗长得比她预期快了三天,暖炉旁的瓦盆里冒出来十几根紫红色的芽头,最高的一根有两寸长,叶片还没展开,卷着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她把瓦盆捧在腿上,骡车一颠一颠往城外走的时候,坐在对面的人脸上的表情能拧出酸水。
胤禟。
被拽来的。
准确说不是拽,是宁暖暖昨天晚上在正院说了一句“明天出城种地,你去不去”,他嘴上说不去,结果今天一早醒了发现何玉柱已经把他的旧袍子和布靴摆好了,何玉柱说“福晋让奴才备的”。
他穿了。
穿完了在镜子前站了半天,石青袍子换成了灰扑扑的细棉布袍子,脚底下踩的不是官靴是农户穿的千层底布鞋,腰上那根玉带也换成了布绳系的,整个人看着像前门大街上卖馒头的二掌柜。
“你要是不想去,现在跳车还来得及。”宁暖暖盯着瓦盆里的红薯苗,没看他。
胤禟两手撑在骡车的栏板上,嘴巴瘪了瘪。
到了坡地的时候,十五个雇工已经到了。
老冯带着人翻完了第三块地,六十亩翻过的土在晨光底下冒着土腥气,松松软软的,跟城里糕饼铺子的面粉摊开的样子有几分象。
“福晋来了!”老冯扛着锄头迎过来,看见宁暖暖身后跟着一个穿布袍子的年轻男人,多看了两眼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帮工的。”宁暖暖头都没回。
胤禟的脸一阵抽搐。
帮工的。
九皇子。
帮工的。
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弹了八遍,每弹一遍脸皮的肌肉就跳一下。
他想反驳,话到嘴边,看了一眼宁暖暖那条搭在栏板上的骼膊,想起来这条骼膊三天前单手翻了七亩地,又把话吞了。
宁暖暖把瓦盆和土豆种块卸落车,在地头上摆了一排。
“今天两件事,第一,坡中那二十亩地开始下土豆种块,株距一尺二,行距二尺,种坑深度六寸,每坑放一块种块,芽眼朝上,覆土四寸,不能太厚也不能太浅。”
老冯在旁边听着,频频点头,虽然他连土豆长什么样都是上礼拜才见到的,但听得出这个女东家说的路数跟庄稼的章法对得上。
“第二,坡下那二十亩育苗床要起高垄,垄高八寸,垄宽一尺半,垄间距两尺,红薯苗再过十天就能分株移栽,到时候扦插在垄上,这几天先把垄形做出来。”
“福晋,我做什么?”李茂才蹲在一旁,小本子翻开了准备记。
“你去河边量水位,看看支流这段的枯水线在哪,回头咱们要引水灌溉,得提前算好水渠的走向。”
分工完毕,各自散开了。
老冯带着人去坡中翻种坑,李茂才拿着绳尺往河边跑,青杏把铁锅架上支了个灶头准备煮午饭。
场上只剩胤禟还杵在原地。
他两手背在身后,看了看东、看了看西,嘴巴动了两下。
“我干什么?”
宁暖暖从骡车上拽下一把铁锹,横着递给他。
胤禟看着那把铁锹,看了五六息。
“你让我挖地?”
“不挖地你来干什么?赏风景?”
“我是皇子。”
“皇子不能种地?”
“皇子……”胤禟嘴角抖了一下,“哪有皇子种地的?”
“历史上多了去了,朱元璋当皇帝之前种了二十年地,不影响他打天下。”
“那是朱元璋,我是爱新觉罗。”
“爱新觉罗当年也是在白山黑水里刨食吃的猎户出身,你的祖宗比朱元璋还能种地。”
胤禟的嘴张了一下,合上了。
道理说不过她,从来说不过。
他接过铁锹,两手握住把子,握法不对,手心朝上,跟握扇子一个姿势。
宁暖暖走过来,伸手柄他的右手翻了个面,手心朝下扣在锹把上,左手往上挪了一拳的距离。
“右手在下左手在上,蹬的时候用脚后跟,别用脚尖,脚尖蹬不进去还崴脚。”
她的手碰到他手背的时候,胤禟的手指缩了一下,没躲开。
“去坡中那片,跟老冯他们一起挖种坑,六寸深,你挖不了那么深的话就挖个型状出来,后面的人来加深。”
胤禟拎着铁锹往坡中走了,走了十步回头看了一眼,宁暖暖已经蹲在地头上掰土豆种块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