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走得快。
二月种下去,三月冒了芽,四月拔了节,五月的坡地上已经铺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绿色。
坡中那二十亩土豆田最先出效果,半个月前还光秃秃的土垄上,一夜之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绿叶,叶片厚实、深绿、油亮,每一株往外撑开一拳宽的叶冠,从坡顶往下看,整片田地像铺了一条绿毯子。
坡下的红薯田慢了半拍,但长势凶猛,藤蔓沿着高垄往两边爬,一根主蔓能分出七八条侧蔓,侧蔓上又生根扎进土里,半个月不去翻一回藤,垄沟里就被叶子盖得严严实实的,连土都看不见了。
胤禟后来又去了六回。
从第二回开始他学会了正确的握锹姿势,第三回挖坑的速度追上了最慢的那个雇工,第四回他没挖坑,被宁暖暖安排去起垄了,垄起得歪歪扭扭,被老冯用锄头修了两遍。第五回他扛了一袋子河泥上坡,扛到半路膝盖发软,被宁暖暖单手接过去一手拎上去了,他在后面追了半天没追上。
第六回他带了何玉柱一起来,何玉柱干了半天就瘫在了地头,嘴里念叨“奴才下辈子不做皇子府的人了”,被胤禟踹了屁股一脚。
到了六月,天热了,活也少了,庄稼进了膨大期,不需要天天下地,隔几天去看一回就行。
宁暖暖每隔五天带人去一趟,翻一遍红薯藤,检查一下土豆田有没有病虫,给缺水的地段引一回渠水。
老冯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天天蹲在地头数叶片的庄稼迷,他种了二十多年粮食,从没见过长得这么疯的作物。
“福晋,这土豆的秧子也太壮了,比我家种的高粱还粗。”
“壮是好事,说明底下结的块茎大。”
“块茎?就是埋在土底下那个疙瘩?”
“对,等叶子开始发黄的时候就能刨了。”
七月末,土豆的叶子黄了。
先黄的是坡中最上面那一组试验田,二十亩里的a组,土质偏硷,宁暖暖当初上了一层河泥调过酸硷度。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,往中间收,整株秧子在三天之内从绿色变成了枯黄色,藤蔓铺在地上软了,像使完了最后一口气。
“可以刨了。”
李茂才叫上了老冯和二十个雇工,扛着锄头铁锹浩浩荡荡往坡上去。
第一锹下去的时候,老冯的锄头刨开了一株土豆秧子根部的土。
他的手停了。
土块翻开,底下露出来一窝圆滚滚的东西,大小不一,大的比拳头大,小的跟鸡蛋差不多,表皮黄褐色,上面带着新鲜的泥土,一株秧子底下圈了一堆,挤挤挨挨的,最外面的几颗被锄头刨出来了,滚在翻开的土面上。
老冯蹲下来,两手扒拉着土,把一株秧子底下的土豆全刨出来了。
数了数。
十四个。
最大的那颗比他的拳头还大两圈,拎在手里坠手,少说有半斤。
“这……一棵出十四个?”老冯的嗓子走调了。
宁暖暖蹲在旁边,拿了一颗在手里掂了掂,切开看了看,肉色金黄,淀粉含量高,没有空心。
“品质不错,继续刨,今天先把a组的四亩地全刨出来,挖出来的土豆按大小分三类,大的一堆、中的一堆、小的一堆,分开称重。”
二十个雇工散开了,锄头铁锹一起上,四亩地刨了一整天。
傍晚的时候,坡地上堆了三座小山。
大号土豆一座,中号一座,小号一座。每一堆都用麻袋装了,李茂才带着两个伙计在旁边一袋一袋过秤,秤杆子翘得哐哐响。
“福晋,a组四亩地,大号三千二百斤,中号两千四百斤,小号九百斤,加起来六千五百斤。”
李茂才念完数字之后自己先傻了。
四亩地,六千五百斤。
平均一亩一千六百多斤。
老冯家种了一辈子的小麦,好年景一亩地两百斤出头。一千六百斤——他活了四十多年,连听都没听过这个数字。
“不对吧?”老冯走到秤旁边,自己称了一袋,秤砣拨来拨去拨了三遍,数字没错。
他又去称了第二袋。
还是没错。
老冯把秤杆子搁在地上,蹲下来盯着面前那堆黄澄澄的土豆看了足有二十息,然后两手抄起了一颗最大的,足足一斤重,浑圆饱满,在夕阳底下泛着光。
“东家,这东西能吃不?”
“能吃,煮了吃、蒸了吃、烤了吃、炒了吃、切片晒干磨粉了还能做面条。”
老冯把那颗土豆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,嘴唇哆嗦着,没是因为冷,七月末的天哪来的冷,是被产量的数字砸得脑袋嗡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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