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儿跑到巡城营的卡口时，两条腿打摆子打得跟拉风箱一样，嘴里喊出来的话劈了三段才拼全。
“九福晋，烟袋斜街，有人行刺！”
巡城营的把总姓关，正靠着火盆烤手，听见这几个字，手里的炒花生掉了仨。一个皇子福晋在灯会上被人行刺，这事捅到上面去够砍三拨人的脑袋。
关把总带了十二个兵丁往什刹海方向跑，陈三儿在前头领路，跑出去不到半条街，迎面碰上了张虎。
张虎是先找了巡城营另一个卡口，没找着人，又折回来的，肋下那道血口子用腰带勒了一圈，血洇进了布料里，跑起来一颠一颠。
“九爷呢？”关把总问了一句。
“在南书房，陈三儿你赶紧去。”张虎的声音哑了。
陈三儿二话没说，调头就往南书房跑。
南书房在内城偏东的位置，离什刹海有三里多路，陈三儿跑出去的时候连鞋都跑掉了一只，光着一只脚在冰路上踩着，脚底板冻得没知觉，全靠一口气撑着。
南书房的门是关着的。
三阿哥胤祉在里面讲他的《太平广记》讲得口沫横飞，胤禟坐在对面，端着茶杯假装在听，脑子里不知道飞到了哪条街上去了。三阿哥翻到一页“画皮”的故事，正讲得兴起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拦人的呵斥声。
“拦什么拦！我是九皇子府的人！让我进去！”
陈三儿的嗓子破了音。
胤禟的茶杯搁在桌上，等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。
陈三儿扑进来的姿势活象一条丧家犬，两个膝盖磕在地砖上滑了一尺远，嘴里只蹦出了一句话。
“爷，福晋在烟袋斜街遇刺了！”
三阿哥手里的书落在了桌面上，茶碗被书角带翻了，茶水淌了一桌子。
胤禟的脸从活人的颜色变成了纸的颜色，变化的速度快到陈三儿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，然后九爷从他旁边冲过去了。
不是走的，是冲的，斗篷都没拿，穿着一身薄袍子就往外蹿。
三阿哥在后面喊了一声“老九”，喊了个寂寞。
胤禟翻上马的时候手抖得解了两回缰绳才解开，马被他踹了一脚肚子，撒开了蹄子往什刹海方向奔，蹄铁在冰面上打火星子，差点滑倒了两回，他也没减速。
三里路跑了不到半刻钟。
到什刹海边上的时候，河灯还在水面上漂着，卖汤圆的摊子前面围了一圈人，不是买汤圆的，是看热闹的。
巡城营的兵丁把石凳那一片围了起来，关把总站在外围指挥，张虎蹲在一旁按着肋下的伤口。
胤禟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，落地打了个趔趄，膝盖磕在石板上蹭破了一块皮，他没顾上，爬起来就往人堆里挤。
“让开让开让开——”
兵丁们不认识他，有一个伸手拦。
“九皇子！九皇子来了！”张虎在后面喊了一嗓子。
兵丁的手缩回去了。
胤禟挤到石凳跟前的时候，看见的画面是这样的：宁暖暖坐在石凳上，左肩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，伤口上盖着一块湿帕子，帕子边缘洇着一圈暗红。
青杏蹲在旁边端着半碗水，眼框红了但没哭出来。
宁暖暖看见他，手里正捏着一颗从摊子上买来的汤圆，嘴里还嚼着半颗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我让陈三儿去报信，不是让你来的。”
胤禟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他蹲到她面前，两只手在半空里悬了悬，不知道该碰哪，最后落在她的右手手背上，碰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你伤了？”
“擦了一下，不深。”
“什么擦了一下？血都渗出来了！大夫呢？找大夫了没有？”
青杏接话：“巡城营的关把总去附近找郎中了，还没回来。”
“还没回来？人都伤了还没回来？”胤禟站起来，扭头冲张虎吼，“你傻站着干什么？去催！跑着去催！”
张虎拔腿就跑，跑了两步肋下的伤口扯着疼，嘶了一声，咬着牙继续跑。
宁暖暖把嘴里的汤圆嚼完了，擦了擦嘴角。
“你别大呼小叫的，灯会上这么多人看着，九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蹲在地上扯着嗓子喊，明天整个京城都得传。”
胤禟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，他扭头扫了一圈周围。
还真有不少人在看。
卖汤圆的摊主探着脖子，旁边几个提着花灯的路人也在张望，有个穿棉袄的大婶嘴里嘀咕着什么，手指头朝他们这边指了两下。
胤禟的脖子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