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的沙地被阿克敦砸出一个人形坑,他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,满嘴沙子还没吐利索,右边肩膀的骨头错了位,垂在身侧晃荡着。
两个侍卫营的人跑上去把他架下场,阿克敦的脸埋在胸口不抬头,四百斤石锁举得起来的人,在蒙古摔跤手面前连两个回合都撑不过去。
西面看台上蒙古人的欢呼声没停过,策凌站在看台边沿,两只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扬着,那个角度刚好能让东面看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。
康熙端坐御座,左手搁在扶手上,食指轻轻叩了两下,梁九功弯着腰立在一侧,眼珠子盯着万岁爷那根食指,两下,不多不少,这是万岁爷心里不痛快但还压得住的信号。
“还有人吗?”
策凌的声音从西面看台传过来,说的是蒙古话,旁边的通译翻成汉话喊了出来,声调拖得长长的,在校场上空打了个转。
东面看台上的皇子们坐得象一排庙里的泥胎,大阿哥胤禔的脸黑得跟锅底子差不多,他当年在乌兰布通打过仗,箭法不差,但摔跤不是他的强项,这种场合他出去丢人比不出去更难看。
三阿哥胤祉在研究自己的指甲盖,研究得很认真。
四爷坐在前排第三个位子上,身子几乎没动过。
“第三场,谁上?”大阿哥扭头往后排扫了一眼。
“回大阿哥,末将推荐三等侍卫索绰罗·阿海,此人在去年秋操中连赢五场摔跤,腿功了得。”
阿海上了场。
蒙古这边出的还不是哈丹巴特尔,是第一场那个巴雅尔,换了个对手再打一次。
阿海确实腿功不错,上场之后不急着抓对方,绕着巴雅尔转圈子,找机会下绊。他的步法比前两个侍卫灵活,第一跤僵持了将近三十息才分出胜负。
然而结果没变。
巴雅尔右手抓住阿海的领口,左腿横扫,阿海的脚后跟被扫中,整个人往后倒,巴雅尔顺势压上去,阿海的后脑勺磕在沙地上,弹了一下。
第一跤,输。
阿海倔,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,摆好架势要打第二跤。
第二跤更快,巴雅尔这回变了路数,两手一抄一提,把阿海整个人翻了个面,摔在地上的时候,阿海趴在沙里,四肢朝四个方向摊着,象一张人形大字贴在了校场中央。
三场全败。
八旗一方没赢过一跤。
校场上安静了片刻,那种安静比吵闹更难受,几百号看热闹的百姓缩在绳子后面,没人叫好也没人起哄,嘴巴全闭着,眼珠子在东面看台和西面看台之间来回转。
策凌从看台上走下来了。
他没走到校场中央,站在场地边沿,朝东面看台拱了拱手,蒙古话说了一段,通译跟在后面翻。
“策凌台吉说,今日三场切磋,蒙古勇士侥幸全胜,但策凌台吉觉得不过瘾,想请大清这边再派人,如果大清觉得侍卫营里没有合适的对手,策凌台吉斗胆,想请在座的皇子阿哥们赐教。”
这话一出,东面看台上变了脸色的不是一两个人。
大阿哥的手指头在扶手上扣出了一道指甲印子,三阿哥的指甲盖不研究了,脑袋缩了半寸,十四阿哥胤禵在后排骂了句脏话,被旁边的十阿哥胤?拽着袖子按了回去。
挑衅皇子。
这就不是切磋武艺了,这是打脸。
康熙的食指停了。
梁九功的腰弯得更低了。
巴图尔在西面看台上没动,他没阻止儿子,甚至嘴角的肌肉往上拉了拉,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。
胤禟坐在宁暖暖后面,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一样,嘴巴凑到她后脑勺旁边,声音压到了底:“完了,这小子是故意的。”
宁暖暖没答话,她的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,落在沙地边沿那三个蒙古搏克手身上。巴雅尔和朝鲁已经比完了,坐在场边喝奶酒,表情一派轻松。
哈丹巴特尔还没上过场。
他坐在那里,像座山,从头到尾一动没动,连嘴角都没扯一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背上的关节比核桃都大。
“皇子阿哥们不肯赐教也没关系。”策凌又说话了,通译跟着翻,“策凌回到草原上,会告诉部落里的兄弟们,大清的侍卫很勇敢,只是运气差了一些。”
运气。
这个词的杀伤力在于它表面上是台阶,实际上是巴掌。赢了三场说对方“运气差”,等于说你们不是差一点,是差得没法看,差到只能用“运气”来遮羞。
大阿哥站起来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被旁边一只手拽住了袖口,四爷。
四爷没说话,只是拽了一下,大阿哥回头看他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