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二,正阳门外,校场。
京城十二月的天,干冷,风里带着从城外沙地刮来的细土,吹在脸上跟砂纸蹭一样。校场是八旗演武的老地方,平时冷清得只有几个看场子的老兵叼着旱烟坐在台阶上晒太阳,今天的阵仗不一样。
校场四面搭了看台,东面是皇帝的御座和各皇子王公的席位,西面是蒙古使团的看台,南北两面敞着,远处站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,里三层外三层挤了几百号人,巡城兵马司的兵丁拉着绳子拦人,拦不太住。
宁暖暖跟着胤禟坐在东面看台的第二排,皇子福晋们的位置,她的左边是三福晋,右边空着,五福晋今天称病没来。
三福晋凑过来跟她咬耳朵:“九弟妹,听说蒙古人这回带了三个搏克手来,最厉害的那个叫哈丹巴特尔,八尺高,腰围比水缸粗,在草原上连赢了四十三场搏克大赛没输过。”
“三嫂消息挺灵。”
“灵什么灵,满京城都传遍了,茶馆里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,说那个哈丹巴特尔一只手能按住两头牛。”
宁暖暖没问两头牛是什么品种、多大年纪,笑了一声算回应。
校场中央清理出一块方形的空地,地面铺了一层细沙,沙面平整过了,四角插了旗杆,挂着黄蓝两色的旗帜。
康熙的御辇到的时候,全场跪接。
宁暖暖跪在看台上,膝盖搁在厚垫子上,头低着,馀光扫了一眼御座的方向。康熙今天穿的是明黄色的皮面龙褂,外头罩了件貂皮斗篷,在看台上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常慢了半拍,天冷,关节不太灵便。
梁九功在旁边伺候,小太监们抬了暖炉搁在御座两侧,炭火烧得旺,红光映在龙褂的金线纹路上一闪一闪。
蒙古使团坐在西面看台上,巴图尔居中,策凌在左边,策凌旁边坐着三个人,体型比看台上其他蒙古人大了一整圈。
最当中那个就是哈丹巴特尔。
宁暖暖打量了一下。
高个子,坐着都比两边的人高出半头,肩膀撑得皮袍鼓鼓囊囊,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,眼睛小,鼻梁塌,颧骨宽得能放两只碗,下巴方正,脖子几乎跟脑袋一样粗,整个人看上去象一座肉砌的小山包。
“三嫂,那个就是哈丹巴特尔?”
三福晋伸着脖子看了半天:“应该是,看那块头,我们家三爷两个摞一起都没他宽。”
康熙在御座上说了几句场面话,两族友好、以武会友之类的套词,说完之后,巴图尔站起来行了礼,也说了一段,蒙古话夹着生硬的汉话,大意是感谢大清皇帝的盛情,蒙古勇士愿与八旗好汉切磋武艺,输赢不论,友谊长存。
到这儿为止还算客气。
策凌站起来的时候,画风变了。
“大清皇帝陛下,草原上有句老话,马背上看英雄,跤场上看勇士。我阿爸说大清武备兴盛、八旗骁勇,策凌仰慕已久,今天特带了我们喀尔喀部最能摔跤的三个兄弟来讨教,请大清派出最厉害的勇士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算大,但校场四面空旷,传得远,说到“最厉害”三个字时特意加了重音,嘴角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挑衅意味。
御座上康熙的表情没变,手搁在膝盖上没动。
东面看台上的皇子们坐得齐整,大阿哥胤禔在第一排,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头扣着椅子扶手,他是打过仗的人,听出了策凌话里的刺。
胤禟坐在宁暖暖后面那排,嘴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:“这小子来炸刺的。”
宁暖暖没答话,盯着校场中央。
第一场比试开始了。
蒙古这边出的是三个搏克手里排第二的那个,叫巴雅尔,二十七八岁,个头比哈丹巴特尔矮一截,但骼膊上的肌肉疙瘩硬得跟铁蛋子一样,穿着蒙古摔跤的坎肩,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,上面青筋纠结。
八旗这边出的是一等侍卫明瑞。
明瑞三十二岁,富察家的子弟,在侍卫营里以箭术出名,身手灵活,个头不矮,体格匀称,穿着侍卫的短打扮步入场中,两边拍了拍土,向对手抱拳行了个礼。
巴雅尔没还礼,两条腿叉开,双手前伸,摆了个蒙古搏克的起手式,嘴里吼了一声,像打雷。
明瑞的架势是八旗跤术的路子,重心偏后,两手虚搭在腰间。
两人对峙了三息。
巴雅尔先动了,低头弓腰,两只手臂往前一抄,直奔明瑞的腰带。蒙古搏克的打法就是这样,不讲虚晃,不讲试探,一上来就抓腰带,抓住了就往死里摔。
明瑞侧身避了第一下,右手搭上了巴雅尔的肩膀想别肩,但巴雅尔的肩膀太厚了,明瑞的骼膊搭上去跟搭在磨盘上一样,使不上力。
巴雅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