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津跑京城这条线的船行就那么几家,我做了四十年盐,水路上的关系网你又不是不清楚。永顺号的吴东家前年盐引年审的时候找我帮过忙,德昌号的孙家老二娶的媳妇是我侄女,利通号更不用说,他家的第一桶金就是从我这儿借的本钱。她一个内宅的福晋,能上哪找替补?”
马德仁把嘴里的茶咽了。
“行,船的事我来办。还有一条呢?”
“第二条。”程万通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徽州会馆的天井,天井正中种了一棵桂花树,花期已经过了,叶子还绿着,不象京城别处的树那么快落叶,会馆的人伺弄得上心,树根底下围了一圈碎石子,碎石子上铺了层松针,保温用的。
程万通看了两眼那棵桂花树,转过身来。
“她为了竞标准备了一批样品盐。”
马德仁的指头在茶碗上顿了。
“从扬州调的,走运河水路北上,我今天让人去码头打听了一圈,那条船在济宁附近,按脚程算,后天傍晚到通州。”
“样品盐?就是让凌普当场验看的那批?”
“对,凌普拖了两天,后日出结果,出结果之前他想验货也说不定。乱坠,凌普要是问一句&039;你的盐呢,拿来看看&039;……”
“她要是拿不出来,方案再好那也是纸上谈兵,凌普就有了选程某人的铁理由。”
马德仁的干瘦的手指头在茶碗上敲了三下,不是随手敲的,是按节奏敲的,当当当,象在拍板子。
“你想截她的船。”
“不叫截。”程万通笑了一下,笑得比刚才所有的笑都浅,浅到只有嘴角两根纹路动了动。
“就是让船在通州码头耽搁一下,一下就够,后天傍晚到通州,卸货进城最快得第二天上午,凌普后天就要出结果,她的盐进不了城,什么都白搭。”
“通州码头那帮人……”
“你认识。”
马德仁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当然认识,通州码头是运河咽喉,码头上的活计被几个地头帮分了,打头的一个姓孙,绰号孙大麻子,管着码头东段五十多号扛活的汉子,每条船进码头都要交“落地钱”,不交钱轻了堵你不让卸货,重了把你的货扣在码头上,等第二天涨了一成的“滞留费”再还你。
官面上没人管这些,因为孙大麻子的女婿是通州巡检司的一个经制外委,不大不小的蚂蚱,但咬人够疼。
马德仁每年的盐船过通州,固定要给孙大麻子五百两的“常例银”,风调雨顺三十年没红过脸。
“找孙大麻子堵一堵就行,打着收过路费的名号,别弄出大动静,更别扯上盐商的字号。通州码头年年有扣船的事,多她一条不多,少她一条不少,凌普那边就算回头查,也查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费用呢?”
“我出。”程万通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,一百两。“够不够?”
马德仁瞄了一眼那张银票,没拿。
“老程,这事有个风险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九福晋,不是一般人。”马德仁的声音压低了一截,不是怕隔墙有耳,是他一想到那天在南院巷口看见的那块被单手捏成两半的青砖,嗓子就自动往下沉。
“她在前门大街上扛着棍子拆了丰乐楼的门框,你听说了吧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那不是传言,是真事,丰乐楼的陆胖子我认识,他亲口跟我说的,那门框榆木的,钉了八根铁钉,她一棍子下去,整个框子从墙上剥下来了,一个女人。”
程万通的十指交叠在桌面上,没松。
“老马,你做了三十年盐,见过有人拿拳头做买卖的吗?力气大又怎么样,她一个人还能打到扬州去不成?咱们在京城跟她比的是门路、比的是关系、比的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底盘,她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?”
马德仁没再说什么,拿起银票收进了袖筒里。
两个老狐狸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两盏茶的工夫,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。
今年扬州的晚稻收成如何、运河的水位是不是比去年低了两寸、京城的烤鸭哪家正宗。
然后各自散了。
马德仁出了会馆大门,上了一辆半旧的青布尔玛车,车窗帘子放下来的时候,他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没动。
老头的手搭在膝盖上,银票就在袖筒里,一百两,做这种事其实用不了这么多。
孙大麻子那种人,三十两就能打发,但程万通出一百两,不是给孙大麻子的,是给他马德仁的跑腿费。
四十年的老搭档了,连支使人办事都要花钱,这就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