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会等,等凌普自己做完权衡,如果凌普倾向于选我,四爷不用出手;如果凌普尤豫,四爷才会在最后一步推一把,推的方式也不会那么直白,他有他的路数。”
李茂才咂摸了一下嘴。
“那咱们这两天就干等着?”
“不等。”
宁暖暖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节又咔了一声,这回响得比手指头那阵脆。
“盯着程万通。”
“盯他做什么?”
“他今天散场的表情你注意到没有?走得很快,但不是赶路的那种快,是心里有事要办的快。程万通做了四十年盐,在竞标场上碰到一个从没碰过盐的九皇子嫡福晋站出来跟他抢食,他觉得丢份,丢份不至于让他慌,让他慌的是凌普没当场拍板。”
“他以为自己十二万两往桌上一拍,板上钉钉,结果没钉住,那他回去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?”
李茂才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难看。
“搞我们。”
“恩,所以盯着他,看他跟谁见面、说了什么、动了什么手脚,先知道他出什么招,我们才能接招。”
宁暖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程万通正坐在崇文门内徽州会馆的厢房里。
厢房不大,但陈设讲究,黄花梨的方桌,汝窑的茶碗,墙上挂着一幅仿董其昌的山水条屏,落款的印章是程万通自己刻的,明明是旅居京城借住的会馆,给他布置得跟自家书房一样。
对面坐着马德仁。
老头比今天在竞标场上更瘦了一圈,不是真的瘦了,是换了件窄袖的旧棉袍,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跟鸡爪子一样,青筋在皮底下鼓着。
他做了三十年盐的手,握过盐引握过银票握过秤杆子,唯独没握过闲。
两个老盐商碰了碰茶碗,没喝。
碗沿磕出来的声响在厢房里打了个旋,窗外的天井安安静静的,连桂花树的叶子都不动弹。
“老程,你怎么看那个九福晋的方案?”马德仁把茶碗放到桌上,食指的指甲在碗沿上刮了两下,刮出了两道极细的瓷响。
程万通没立刻答。他从袖筒里掏出核桃盘了两圈,核桃碰核桃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一颗一颗地蹦。
笃、笃、笃、笃。
“方案是好方案。”
马德仁的白眉毛挑了挑,挑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但做不成。”程万通补了后半句,核桃没停,嘴角往两边牵了牵,不算笑,更象是一种盖棺定论的表情。
“她说得花好稻好,转运站、集中计税、统一调度,一套一套的,纸上看着漂亮。”
“可她手里一粒盐都没有,老马,做盐的根本在哪?在盐,不在船,不在站点,不在那些纸面上的数字。”
“盐从哪来?从灶户的锅里来,灶户听谁的?听我们的,我程万通管着六百三十户灶户,你马德仁管着四百多户,全两淮的灶户加起来三千出头,一大半在咱们手里攥着。”
“她拿什么运?拿什么转?拿空气去转运站过秤?”
马德仁的干瘦脸上皱纹堆了堆,像笑又象在犯愁。
“话是这么说,可凌普那老东西没当场拍板,说明她那套货色打动了人。”
程万通的核桃停了两息。
他低头看了看茶碗里的水面,水面平得象镜子,映着他自己那张宽阔的脸盘子。
“打动不了。凌普是什么人?他在宫里往上爬了三十年,什么时候冒过险?十二万两的现银和二十万两的空饼,他分得清。”
“他拖两天是因为赵弘灿在旁边咕哝,赵弘灿那个老糊涂在两淮干了三年,对那六道散关恨得咬牙,他看到九福晋的方案等于看到了自己当年被驳的折子借尸还魂,不甘心。但赵弘灿只是监审,最后签字画押的还是凌普。”
他顿了顿,核桃重新转起来了,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拍。
“不过,保险起见,还是把她的路堵死比较好。人没盐也就罢了,她要是把方案做得太漂亮,万一凌普脑子一热。”
“你想堵哪条路?”
“两条。”
程万通把核桃收回袖筒里,十指交叠在桌面上,指甲修得齐整,每一根手指头的第二节都有一层薄薄的老茧,那是盘了四十年核桃磨出来的。
“第一条,她方案里提到的三家船行,永顺号、德昌号、利通号,天津的。她说已经谈好了年租意向,你在天津有熟人,去打个招呼,让这三家的船近期别接九皇子府的单子。”
“不用明说原因,就说有位京城的贵人不乐意就行,他们精明,听得懂。”
马德仁吸了口茶,没咽,含在嘴里咂了咂味道。
“断船不难,但她要是另找别家呢?天津又不是只有这三家船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