竞标结果没有当天公布。
凌普在台上宣布了一句“容本官与赵大人商议两日,后日张榜”,然后把桌上的文书齐齐整整收进匣子里,站起来走了。
赵弘灿比他多坐了几十息,架着老花镜把宁暖暖那份测算表又翻了一遍,翻完之后用手指弹了弹纸面,才慢吞吞起身,从侧门离开。
这个“两日”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。
当场拍板,凌普得罪的是一方人,拖两天再拍板,凌普谁也不得罪。
“我是慎重考虑过的”,这话怎么说怎么好听。
宁暖暖从南院出来的时候,程万通那辆枣红缎面的马车已经走了。
车辙印子压在泥地上,深得能没脚踝,那三只黑漆描金的木匣子够沉,车也够沉,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了两道齐齐整整的泥沟,跟盐田里的分水渠一样直。
巷子口的风夹着煤烟味吹过来,呛得李茂才打了个喷嚏。
他跟在宁暖暖身后,怀里抱着那两只空了一半的松木箱子,箱子的漆面磨了一角,跟程万通那黑漆描金的比起来,像地摊货挨着官窑瓷。
“凌普没当场定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说不准。”宁暖暖跨上骡车的挡板,一只脚踩在车辕上,手扶着车帘子没急着进去,回头看了一眼南院的大门。
门口两个内务府的差役正往里搬椅子,搬得不紧不慢的,跨院那边有人在拆那块挂图用的白板。
她盯了两息,钻进车里坐定。
“要是程万通稳赢,凌普没必要拖,当场就能拍板,拖了,说明他在权衡。”
“权衡什么?”李茂才把箱子塞到脚底下,屁股挨着车厢板坐了。
“权衡两笔帐。”宁暖暖掰着手指头,不是数数,是活动指节,咔吧两声响过,李茂才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第一笔,程万通许的十二万两贡银,现钱,年底到帐,凌普拿去交差,康熙点个头,凌普今年的考绩稳了。第二笔,我那套方案如果跑通了,一年能给国库多收将近二十万两盐税,这笔钱比程万通的贡银多出八万两,但它是测算出来的,得运行十二个月才能见到真数。”
“那肯定是二十万……”
“你别急着说划算。”宁暖暖打断他。
“你是做买卖的,你觉得划算,凌普是做官的,官场上的人算帐跟买卖人不一样。十二万两贡银是装进兜里的铁钉,二十万两税银是画在饼上的芝麻,你让一个在宫里头混了三十年的内务府总管,在铁钉和芝麻之间选。”
李茂才接上了:“他选铁钉。”
“对,稳字当头,他不敢赌,一个五十岁的太监,赌赢了顶多被夸两句,赌输了脑袋搬家,你是凌普你选谁?”
骡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,整个车身颠了一下,李茂才的脑袋磕在了车顶上。
“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?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宁暖暖把车帘掀开一条指宽的缝,外头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掠,卖炭的驴车、挑豆腐的担子、街口蹲着吃面的脚夫。
“凌普怕风险,但赵弘灿不怕。”
“赵弘灿?他不是跟程万通有旧吗?”
“有旧是一回事,立场是另一回事。赵弘灿在两淮巡盐道干过三年,他比谁都清楚那六道散关有多烂,每道关卡每年吞多少银子,地方上的盐课帮办怎么跟盐商眉来眼去,灶户的日子又过得多惨。他自己当年上过折子要改,被户部驳了,驳的理由就是&039;事涉盐商利益,牵一发而动全身,不宜妄动&039;。”
“那我的方案等于把他三年前被驳的折子换了张皮又摆上来了,他看到那张图的时候,你注意没有?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去,来来回回三趟,这说明那套东西不但戳中了他的痛点,还戳中了他心里头那点没咽下去的不甘心。”
李茂才回忆了一下刚才赵弘灿在台上的模样,好象是摘了好几回眼镜。
“但赵弘灿只是监审,拍板权在凌普手上。”
“所以才拖两天,两个人意见要是一致,根本不用商量,拖的意思就是吵了,结果还没吵出来。”
骡车在东四牌楼拐了个弯,前面是一段窄巷子,两边的院墙贴着车身擦过去,连伸骼膊都费劲。
李茂才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不太敢问的话。
“那四爷那边?”
“四爷派了人去旁听,说明他在关注,但他不会在这个阶段出面。”宁暖暖把车帘放下了,声音在暗下来的车厢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凌普是太子的人,四爷打的还是太子的旗号,这时候直接去找凌普说&039;我看好我九弟妹的方案,你给个面子&039;。”
“那不叫支持,叫露底牌,凌普转头把这事捅到太子那里,四爷的棋就全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