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暖暖把第二份文书递上去的时候,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库房檐角刮过去的声音。
“我的方案不是跟在座各位抢盐田、抢灶户,盐田和灶户还是你们的,我抢的是中间那六道关卡和四次转运。”
她走到木台侧面,那里有一块用来张贴公告的白墙,她从箱子里抽出一张三尺见方的纸,展开,贴在墙上。
纸上画着一张图。
图不复杂,但在座的人没见过这种画法。上面是一条从左到右的粗线,代表盐从产地到销地的流动路径,粗在线标了六个节点,每个节点旁边写着三行字:关卡名称、现有税银损耗比例、优化后的预计损耗比例。
粗线下方画了一套分支结构,标注着“集中转运站”的字样,三个站点分别设在扬州、济宁和天津。
“现在的盐运体系是什么样的?灶户产盐,卖给盐商,盐商雇船运到各地分销点,分销点再卖给零售铺面,铺面再卖给老百姓,中间经手的人越多,层层加价,层层漏税,到了末端,一斤盐的价格比出场价翻了三到四倍,老百姓买不起便宜盐,国库收不到足额税,钱去了哪?”
她的手指点在图上那六个节点上。
“去了这些环节里。”
程万通的幕僚在小声交头接耳,程万通本人坐得稳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名堂,但他把核桃收进了袖筒里,两只手叠在膝盖上,十指交扣。
凌普探着身子在看那张图,赵弘灿把老花镜从袖子里摸出来架上了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旁边的书办没听清。
“我的方案是这样的。”宁暖暖的手指从图的左端划到右端,“取消中间的六道散关,改设三个集中转运站,扬州站负责两淮产区的盐收集和初检,济宁站负责中转和分流,天津站负责北方销区的配送,所有的盐从产地出来之后,走统一的水路运到转运站,在转运站统一称重、统一计税、统一分装,然后发往各销区。”
马德仁的嘴张了一下,他旁边的人拿骼膊肘碰了碰他,他没理。
“这套体系的好处有三个。”宁暖暖竖起三根手指头,“第一,减少经手环节,经手的人少了,漏的税就少了;第二,统一计税,在转运站设专人查验称重,按实际过站量征税,不给虚报瞒报的空间;第三,降低运输成本,散船改集中调度,大船走主航道,小船走支线,运力提高,船费降低。”
她把第三份文书递上台。
“这份是测算表,按照这套体系运行一年,两淮盐区的税银损耗可以从现在的百分之二十四降到百分之八以内,也就是说,同样一百一十四万两的应收盐税,实收可以达到一百零五万两以上,比现在多收将近二十万两。”
赵弘灿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。
二十万两,这个数字在户部的语境里不是小数目,户部的人整天为了几万两的缺口吵得脸红脖子粗,她一张嘴就是二十万。
凌普翻着测算表,翻了两页,抬头看宁暖暖。
“九福晋,你这套体系需要多少激活银两?”
“前期投入四万两,建三个转运站的基础设施、雇佣查验人员、改造航道标识,第一年可能还亏一点,但从第二年开始,转运站本身的中转服务费就能复盖运营成本并产生盈馀。”
“四万两?”凌普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确定?”的意味。
程万通开口了。
他没站起来,坐在位子上,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够。
“九福晋的方案听着新鲜,可有一条说不通。”
宁暖暖转身看他。
“您说取消六道散关,改设转运站,这六道散关不是盐商设的,是朝廷设的,每道关卡都有驻关的税吏,税吏归户部和地方巡盐道双重管辖,您一句&039;取消&039;,请问,那些税吏怎么安置?巡盐道的人会不会答应?地方上靠关卡吃饭的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您打算怎么交代?”
这话问得不客气,但问在了点子上。
台下有人开始附和,小声地嗡嗡议论。
宁暖暖没急着答,她走回台前,面对着程万通的方向。
“程东家提的这个问题很好,说明您做了四十年盐确实有经验。”
这话不算夸奖也不算损人,不好接。
程万通盘核桃的手从袖筒里伸出来,没盘,攥着。
“散关的税吏不裁,转到转运站去,干的还是查验称重的活,换了个地方而已,人没少,饭碗没丢。巡盐道那边,转运站的税收数据每月直报户部,巡盐道的人不用再跑六个关卡逐一核查,省了腿脚省了人力,他们乐意还来不及。至于地方上靠关卡吃饭的人,程东家说的不是税吏,是那些在关卡周围开茶棚、卖吃食、代办过关手续的&039;灰色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