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禟到底没睡好。
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,眼窝青黑,两颊凹下去一块,坐在榻沿上发了半天呆,他在想八哥的事,想了一整夜,翻来复去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——钱还是得给。
不是他想不明白宁暖暖的话,是他不敢不给。
八哥对他好了二十年,从小时候在上书房受人欺负,八哥替他出头;到长大后分府建牙,八哥帮他在内务府活动;再到后来一起搞买卖、拉关系,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,早就分不开了。
这种关系不是五万两银子能衡量的。
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。
早饭的时候,他坐在饭桌前,碗里的粥拨了半天没吃两口,宁暖暖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地喝小米粥,配了两块腌箩卜。
“想好了?”宁暖暖头也没抬。
“恩。”
“给?”
胤禟咽了口粥。“五万太多,我凑三万。”
宁暖暖放下勺子。
“三万也是钱。”
“我知道,但八哥开了口,我不能一两不给,你说的那些道理我懂,但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说清的。”
他难得说了句大实话。
宁暖暖没再劝,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,搁下碗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?只给三万,少了两万,他那边交代得过去?”
“我跟八哥说手头紧,他会理解的。”
宁暖暖“恩”了一声,没评价。
吃完早饭,胤禟回书房写回信,他斟酌了半天用词,写了一份诚恳又心酸的信——大意是弟弟新婚,府里开销大,嫡福晋查帐查出了窟窿,现在只能凑出三万两,请八哥体谅。
信写好了,他叫何玉柱去送。
何玉柱前脚出门,后脚赵全义就被打发走了。
结果赵全义走了还不到两个时辰,八爷府那边又来人了。
这回不是赵全义,是八爷身边的谋士幕僚,一个姓沉的师爷,四十多岁,留着山羊胡子,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袍子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进门的时候笑眯眯的。
沉师爷是八爷府的钱袋子管事,跟胤禟打过不少交道,以前每次来,不是送礼就是套近乎,今天一进门就开门见山。
“九爷,八爷看了您的信,说三万也好,先解燃眉之急,不过八爷的意思是,这笔银子走暗帐,不留字据,您看——”
“不留字据?”胤禟愣了一下。
沉师爷从袖筒里掏出一张单子,摆在桌上,单子上列着八爷要办的几件事,涉及到内务府的关系打点、某位朝臣的家小安置,还有两笔说不清道不明的“捐赠”。
“这些事不方便留痕迹,八爷说了,九爷是自己人,不需要那些虚的。”
胤禟看着单子上的条目,脊背慢慢绷紧了。
不留字据,三万两白银,出了他的手,连个凭证都没有,将来八哥认不认,全凭一张嘴。
以前他不在意这些,可现在,被宁暖暖翻过一轮帐之后,他对“不留字据”这四个字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警觉。
“沉先生,三万两不是小数目——”
“九爷放心。”沉师爷的笑容不变,“八爷的为人您还不了解吗?将来事成了,九爷的好处少不了,到时候别说三万两,三十万两都——”
“将来什么时候?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胤禟和沉师爷同时回头。
宁暖暖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只苹果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,更不知道站了多久,但显然该听的都听见了。
沉师爷没见过九嫡福晋,他打量了宁暖暖一眼——穿着家常的旗装,头发松松地挽着,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口,腮帮子还在嚼,不象皇子正妻,倒象是谁家不拘小节的大丫鬟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我福晋。”胤禟赶紧接话,冲宁暖暖使眼色。那眼色的意思很明确:你别掺和。
宁暖暖没接他的眼色。她把苹果换到左手,走进书房,在胤禟旁边坐下。
“沉先生是吧。”
沉师爷的笑收了两分,拱了拱手:“九嫡福晋万福。”
“客气了,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几句。”宁暖暖把苹果搁在桌上,手指点了点那张单子,“三万两银子,不留字据,用途是打点关系和捐赠,对不对?”
沉师爷看了胤禟一眼。
胤禟嘴巴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九爷?”沉师爷的语气带了点催促,意思是——你管不管你媳妇?
胤禟的嘴角抽了一下,管?怎么管?他现在连自己的卧室主导权都没有,睡的那张小床比丫鬟的铺位宽不了多少。
宁暖暖没给他犯难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