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正明转过来看沈宁玉：“你昨晚说的那个地方，带我们去。”
“在堂屋。”
堂屋的门开着，屋里光线暗，只有一扇小窗。北墙正中砌了一个神龛，供着一个粗瓷的香炉，炉里插着三根烧到根的香。神龛旁边有一块木板搭出来的搁架，上面摞着一堆书。
沈宁玉站在搁架前，抬手指了指从上往下数第三本。
“就是这一本。”
那是一本某名人诗词的旧印本，封皮已经卷了角，书脊上糊着一层灰。
技术员戴上手套，把书取下来，摊在堂屋的方桌上。
韩正明问：“怎么放的？”
“准考证夹在书页中间的，户口页压在准考证下面。”沈宁玉的手比了一下厚度：“这本书从我上高中开始就没人翻过。”
技术员拿过书发现上面的确有压痕。
“痕迹在。”技术员用尺子量了：“压痕的宽度和长度，跟准考证的尺寸对得上。”
韩正明点头，让同事记录，又问：“你怎么知道东西在这里的？你被锁在屋里的。”
沈宁玉早就想好了这一句：“这个地方是李秀芹惯用的，她从来不把要紧的东西放柜子里，因为柜子有锁，有锁的地方沈建国会去开。她放东西都往这些没人碰的地方塞，神龛后头，书页中间，还有炕席底下。”
“我在这个家住了十八年，她放东西的习惯我都清楚。昨天晚上我出来，第一个就翻了这个地方，一翻就翻着了。”
刘支书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咂了一声。
韩正明的手指在方桌上敲了两下，转头看那两个民警：“搁架，神龛，还有神龛后面的墙，都看一遍。”
李秀芹是今天早上被放回来的，因为那碗粥的检验报告还没从地区下来，人不能一直押着，公安要她随时接受传唤，不许离开清河县。
她天不亮就回了柳树沟，一路上把头埋着走，回到家看见公安的吉普车又停在门口，两条腿差点没站住。
这会儿她被王秀兰拦在院子中间，眼睛死死盯着堂屋的门，看见技术员把那本书拿出来，她整个身子往前一冲。
她的声音尖锐，一下就把院子外面的议论压下去，“那是我给宁玉保管的证件！她一个丫头片子毛手毛脚，丢了怎么办？我给她收着，等她要用的时候我就给她，这有什么错？”
沈宁玉从堂屋里走出来，站在门槛上。
“保管。”她把这两个字重了一遍：“你保管我的准考证，为什么不告诉我放在哪？”
“我我怕你自己拿去玩弄丢了！”
“你昨天下午把我锁在屋里，端了一碗粥催我喝，说喝了明天就跟周家人走。你要是替我保管，你把门锁上干什么？你把下了安眠药的粥端进来干什么？”
李秀芹的嘴张着，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。
院子外头有人在小声骂着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技术员搬开搁架上的书，发现横条和墙之间有一道两指宽的缝，缝里塞着一个折起来的旧手帕包。
包打开，里面是一叠票证。
“布票，糖票，肥皂票。”技术员一张一张摊在方桌上，“还有三张自行车票，飞鸽的。”
屋里屋外都静了一下。
“自行车票。”刘支书凑近看了一眼，抬头，“李秀芹，你们家啥时候要买自行车了？”
沈建国从东屋里出来，他一晚上没睡，眼睛底下发青，本来一直没出声，这会儿一步跨进堂屋，眼睛盯在那堆票上。
“这些是什么？”昨晚上李秀芹说是沈宁玉在乱说，硬生生让她给糊弄过去了，现在看到这些顿时怒从心生。
李秀芹的语速快起来：“亲戚给的！我娘家嫂子给的，还有我表姐，她们家用不上”
“亲戚给的？”沈建国的声音突然拔了起来：“布票，肥皂票，还有自行车票？李秀芹，我们家去年做棉衣，我跟你要一张布票，你跟我说没有！你说你厂里今年不发！”
“沈建国你少给我在这里”
“我的裤子补了三回！”沈建国伸手扯自己的裤腿，那块补丁上面又摞了一块补丁：“宝河那件褂子小了两年，你说没布，让他将就穿！你在这墙缝里塞四张布票！”
“那是我留着有用！”李秀芹被逼到墙角，声音破了：“留着送人！你以为供销社那个位置是白坐的？我不给人送东西，我这个岗还能保得住？我给你们家挣的那点便宜是天上掉的？”
“你送人？”沈建国往前一步：“你送谁？”
李秀芹的嘴猛的闭上了，那一瞬间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见她眼里的慌。
韩正明的眼睛就在这时候抬起来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