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在清河高中门口停下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压到西边的屋脊上。沈宁玉从拖斗里跳下来，膝盖一沉，伤口被裤子磨了一下，她扶住车帮站稳，朝开拖拉机的老乡道了谢。
校门口的填报队伍已经散了，只剩两个值班老师在收桌子。周老师从教务楼里出来，手里还夹着一摞表格，看见她愣了一下：“沈宁玉？你怎么又回来了？公安局那边完事了？”
“笔录做完了，又跟着去了一趟柳树沟。”沈宁玉脸上这才露出少女独有的羞怯，“周老师，我想找您商量个事。”
周老师看了看她的裤腿，泥点子干了，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。
“走，进办公室里去说吧。”
教务处里只开了一盏灯，陈文海还在整理封存件，见她进来，先把手里的浆糊刷放下。
“县教育局那边的三份下午已经送过去了，回执在这。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过来，“你收着，比什么都稳当。”
“谢谢陈主任。”沈宁玉把回执叠好塞进布袋，这才开口：“陈主任，我想申请在学校宿舍暂住一段时间。”
陈文海手上的动作停了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公安那边不建议我回村。李癞子那边亲戚朋友都在村里，我是重要证人。”沈宁玉声音平缓：“而且李秀芹和我爹今天下午被带走配合调查了，柳树沟那个院子，我进不去也不想进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，周老师把表格往桌上一放：“我去找赵校长。”
赵德明来的很快，衬衣领口敞着，手里捏着一把没打开的扇子。他把情况听完，没急着答应，先问了一句：“公安那边有没有正式说法？”
“韩正明同志跟我讲的，让我在县城找地方住，不要单独回村。”沈宁玉把那张写着电话和门牌号的纸条拿出来，“这是他给的，学校要是不放心，可以打过去问。”
赵德明看了一眼那张纸条，又看了看她。
这小丫头从早上就到了学校，中间被人扑抢过表格，差点被人扇巴掌，后面还跟着公安跑了一趟乡下，却不见多少疲惫，身上反而有着一股子韧劲。
“女生宿舍东头那间倒是可以用，那是原来复读班用的。”赵德明把扇子在手心敲了两下，“床板还在，但是被褥这些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陈文海接了一句：“食堂七月还开着火，给教职工做饭。她一天两顿，记在学校临时接待上，等开学前销账。”
“行。”赵德明点头，“我明天上午跟县教育局打个招呼，写一份情况说明入档，就写全县第一考生因家庭纠纷临时无处安置，学校提供住宿保障。这不是我们照顾谁，这是保住我们清河高中的考生。”
沈宁玉喉咙里堵了一下，她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，甚至连餐食都给她解决了，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她。
“谢谢赵校长，谢谢各位老师。”沈宁玉朝着几人鞠了一躬。
“别谢我。”赵德明把扇子打开摇了两下，“你要是能考进青山大学的物理系，这就是我们学校的门面。你要是被人锁在土屋里嫁给一个酒鬼，那是我们的耻辱。”
周老师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床蓝布被面的旧棉被，是他值夜班时候用的，又抱了一个枕头。
“这个你将就着用吧，我媳妇在纺织厂上班，明天我让她带块床单来。”
沈宁玉抱着那床被子，被面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，虽然木板硬邦邦的，她却睡得很安心。
柳树沟那边，热闹才刚起来。公安局的吉普车在村里停了半下午，车轮印子还压在大队部门口的土上。李秀芹和沈建国被带走的时候，围在沈家院子外面的人有三四十个，从院墙一直排到打谷场。
村里人一辈子见不到几回穿制服的，更别说是把人带上车。天没黑，消息就顺着每一条田坎爬遍了柳树沟。
“听说没有？周家花五百块买媳妇，收条上写的清清楚楚，七月里就要把人送过去。”
“还有那个准考证，李秀芹给藏起来了，藏在堂屋神龛旁边，就为了让沈意白顶了沈宁玉去上大学。”
“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，要是宁玉那丫头的亲妈还在，她哪里会受这样的委屈哟，真是造孽。”
“沈建国也是个拎不清的，你说他是为了他亲儿子沈宝河就算了，那沈意白是李秀芹带过来的，为了沈意白上大学，连自己亲女儿都卖，你们说说这是个什么事儿？
“全县第一啊！我们柳树沟出的头一个全县第一，就这么让她拿去换
了五百块钱。”
打谷场的碾子边坐了一圈人，扇着草帽。以前一直不吭声的老邻居们，这会儿嘴巴松了。
住沈家西边那个刘婶把手里的鞋底一放：“我早年就想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