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,王帐。
风刮得牛皮帐篷呼啦作响。
里头烧着三个火盆,炭火明明灭灭。
一股浓烈的皮肉烧焦味,混着烈酒的刺鼻气味,呛得人直咳嗽。
完颜洪烈躺在厚实的白虎皮上。
他右腿膝盖往下空荡荡的,裹着几层发黑的麻布。
麻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水。
萨满巫师跪在旁边,手里端着个粗陶碗,碗里糊着绿油油的草药渣子。
“大、大单于,血止住了……”巫师磕磕巴巴地说。
完颜洪烈猛地睁开眼。
眼珠子上全是粗大的红血丝。
他双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两把,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。
“嗵嗵嗵!别炸了!别炸了!”
他猛地坐起身。
牵扯到断腿的伤口,疼得五官全挤成了一团。
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砸在虎皮上。
他一巴掌掀翻了巫师手里的陶碗。
滚烫的药渣子泼了一地。
“追来了没?中原的铁管子追来了没!”
完颜洪烈扯着嗓子嚎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叶。
帐帘被人掀开。
独眼首领连滚带爬地扑进来,头盔早丢了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
他一头磕在泥地上。
“没追!单于,没追来!”
独眼首领咽了口吐沫,嗓子干得冒烟。
“逃回来的兄弟……不到三万。全吓破胆了,听见打雷就往马肚底下钻,裤裆全湿了。”
完颜洪烈靠着木柱子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。
那几声闷雷一样的巨响,还在他脑子里来回砸。
十万铁骑。
半个时辰,全碎成了肉渣。
这仗没法打。对方根本不是人,是捏着雷电的活阎王。
“投降。”完颜洪烈咬着牙,挤出两个字。
独眼首领愣住了。
“单于,咱漠北汉子哪有……”
“放屁!”
完颜洪烈抓起手边一个木酒碗,狠狠砸在独眼首领的脑门上。
木碗碎成两半。
“你想死,老子还想活!你想让那种铁疙瘩推到咱们草原上来吗!”
完颜洪烈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那萧砚是个疯子!他要是杀过来,连只羊羔子都不会给咱们留!”
他伸手死死抓住独眼首领的衣领。
“去找红布!中原人喜欢红色!”
“让营地里的女人把红裙子全剪了,给老子缝旗子!”
独眼首领抹了把脑门上淌下来的血。
“缝……缝啥图案啊?咱们不知道无妄城的旗号啊。”
完颜洪烈急得直拍大腿,拍到断腿处,又是一阵倒吸冷气。
“他娘的!他萧砚不是喜欢钱和打铁吗!”
“缝个铜钱!再缝个铁锤!只要是能讨好那个活阎王的,全缝上去!”
他一脚把独眼首领踹开。
“滚去缝!天亮前拿不出一千面红旗,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!”
帐篷外头彻底乱了套。
大雪片子往下砸。
平时拿惯了弯刀和马鞭的糙汉子,现在全围在火堆旁。
手里捏着比纳鞋底的锥子还粗的骨针。
笨拙地在撕烂的红布上穿线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,一针扎在自己的食指上。
血珠子冒出来。
他疼得一哆嗦,赶紧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吸溜。
“这铜钱咋是个方的?老张,你缝的这铁锤看着像个羊蹄子!”
旁边的人踹了他一脚。
“闭嘴吧!缝成啥样算啥样,挂上红旗保命要紧!”
王帐里。
完颜洪烈咬着毛笔的笔杆,满嘴都是苦涩的墨汁味。
他在一张羊皮上写降书。
写了两个字,手哆嗦得写不下去。
割地。把天险关外三百里的草场全割给无妄城。
赔款。十万匹战马,五十万头牛羊。
“不够……那萧砚贪得无厌,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完颜洪烈把羊皮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里。
羊皮烧得滋滋作响,冒出刺鼻的黑烟。
几个部落首领缩在帐篷角落,谁也不敢大喘气。
一个白胡子老头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