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雍并肩王府,后街侧门。
天还没亮透,冷风像是一把把没磨平的钝刀子,顺着人的脖领子使劲儿往里钻,激得人直打冷战。
门槛外头挤了一堆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民,个个缩着脖子,哈出的白气把胡子眉毛都染成了白霜。
“哎,那个那个,那个脸上抹得跟锅底似的,说你呢,过来!”
王府管事老傅,正披着件羊皮袄子,手里拎着根没点火的旱烟杆,隔着门缝斜着眼瞅。
这老傅以前是天枢阁负责盯梢的,眼贼毒,一眼就瞧中了缩在角落里的“姜阿丑”。
姜清疏低着头,那身灰扑扑的棉袍子早就结了冰碴子,走起路来嘎吱响,听着就让人牙根子发酸。
她慢腾腾地挪到老傅跟前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透着股子散不去的药苦味儿。
“大人……我、我手脚利落,给口吃的就行,真的。”
她不敢抬头,满脑子全是萧砚昨晚打的那几个喷嚏,心口这会儿还一抽一抽地疼。
老傅冷哼一声,旱烟杆在鞋底板上磕了磕,眼神在那双红肿发紫的手上转了一圈。
那是一双曾经握过朱砂御笔、点过江山社稷的手,这会儿却被冻疮折磨得没个好样。
“细皮嫩肉的,一看就没干过重活。这儿是并肩王府,不是善堂,懂吗?”
老傅是接了萧砚死命令的,得在那儿“故意为难”,免得被燕如霜那疯娘们儿瞧出破绽。
姜清疏咬着嘴唇,指甲死死扣进掌心,那一阵阵钻心的疼反而让她清醒了不少。
“大人,我能洗衣服,能刷马桶……只要是脏活儿,我都成。”
周围那帮流民听了这话,个个拿眼斜她,心说这小娘们儿莫不是饿疯了。
“成啊,既然你这么上赶着,那这一筐,你先给洗了。”
老傅大手一挥,两个壮汉抬出一个能装下两头猪的大木桶,里头塞满了亲卫军换下来的臭袜子和裤头。
那股子发酵了半个多月的酸臭味儿,隔着五步远都能把人给顶一跟头。
姜清疏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,脸皮子在大黑灰底下白得像纸,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
“怎么,嫌味儿大啊?嫌大就趁早滚蛋,别在那儿占着茅坑不拉屎。”
老傅嘿嘿一笑,眼里没半点儿同情,全是那种看笑话的市侩劲儿。
姜清疏深吸一口气,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默默走到了木桶边。
她挽起那截破烂的袖口,露出一节由于极度饥饿而显得干枯的手腕。
手伸进那冰渣子还没化开的碱水里,刺骨的凉意像是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了骨头缝。
“嘶——”
她倒吸一口冷气,却没吭声,只是抓起一件油乎乎的甲胃内衬,死命地搓了起来。
一下,两下。
碱水把她手上的冻疮口子泡开了,红色的血水一点点洇开,在那大木桶里看着格外扎眼。
……
此时,并肩王府正厅。
萧砚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,赤金链子在那儿叮当作响。
他盯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,眼皮子突突地跳,总觉得心神不宁。
“并肩王,喝茶。”
燕如霜那红裙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凌厉的弧度,她顺势挤进太师椅里,半边身子都贴在萧砚身上。
她指尖捏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,强行塞进萧砚嘴里,眼神里全是戏谑。
“萧大人,朕刚才听老傅报信,说府里新来了个很有意思的‘粗使丫鬟’。”
“听说那丫鬟主子脾气硬得很,一个人在那儿刷亲卫军的臭袜子,洗得可认真了。”
萧砚嘴里嚼着葡萄,甜得有点发苦,他白了燕如霜一眼,没好气地扯了扯锁链。
“燕如霜,你是不是闲得发慌?一个洗衣裳的有什么好说的?”
燕如霜咯咯轻笑,笑声里透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疯劲儿,长发蹭在萧砚脖颈上。
“朕这不是怕你寂寞嘛,顺便带你去瞧瞧,那‘流民’干起活来,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利索。”
她猛地拽了一下赤金链子,铁环扯着萧砚的手腕,那股子生硬的拉力让他不得不站起身。
“走吧,萧大人,咱去后院散散心,顺便看看那马桶……刷得亮不亮堂。”
萧砚被扯得踉跄了一下,看着燕如霜那张笑得跟狐狸一样的脸,心里暗骂了一句。
这一劫,终究还是躲不过去。
……
王府后院,洗衣房。
姜清疏已经洗到了第三桶,整个人蹲在那儿,像是一截快要断掉的枯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