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第二次把冷透的茶盏端起来时,阿福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大人,您这茶昨夜就泡了,真要喝下去,先倒下的怕不是周承四,是您。”
王立抬眼看他,“你要是闲得慌,就把桌上这些纸按时辰再誊一遍。”
阿福脸一垮,“小的嘴贱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方惟靠在门边,肩上的布条又渗出一点红。
他看着案上摊开的纸,皱眉道:“你已经两天没睡整觉了,再这么熬,真到收网那天,你自己先撑不住。”
王立没理他,把一张纸推到阿福面前。
“从周承四第一次出现在第四号泊位开始,按日子排。杨二值夜,钱大牛盯西街,孙衙役看渡口,阿朵那边送来的口信,马六去修车铺那一趟,全放进去。别漏时辰。”
阿福嘴里嘀咕,“您自己都快把时辰背下来了,还非让我写。”
王立抬手点了点桌面。
“写出来,给人看的时候才不会吵架。靠嘴说,方惟这种人三句就能挑错。”
方惟冷冷道:“我挑错,是因为你有错。”
“你看,他已经开始了。”
阿福没敢笑,赶紧低头誊录。
后堂里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。
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窗外有人洒扫,扫帚刮过青石板,声音拖得人心烦。
过了半个时辰,阿福揉着手腕,把一叠纸推回去。
“大人,一共十四条。”
王立接过来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周承四夜探第四号泊位。
次日,旧杂货铺后门有人进出。
周承四再去泊位外围停留。
次日,小渡口多出窄长船。
墙根出现圆圈。
杂货铺掌柜出门去南门外修车铺,取回沉包。
暗路东出口有人出山,往沅陵来。
王立的目光在几条记录之间来回停了几次,忽然拿笔在其中几处旁边画了短线。
方惟坐直了些,“看出什么了?”
王立没有马上答,先把纸转过去给他看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方惟低头看了片刻,眉头越压越低。
“周承四出现的夜晚,第二天杂货铺就有动静。”
“对。”
阿福探头看了半天,还是没看明白,“这说明啥?周承四夜里乱逛,杂货铺白天乱跑?”
王立瞥他,“你要不说后半句,还能显得脑子没丢。”
阿福闭嘴。
王立指着纸上的时辰道:“周承四不是来送货的,也不是来取货。他先看现场,确认第四号泊位、旧巷、小渡口有没有被县衙盯死。看完之后,他下指令。第二天,杂货铺才动。”
方惟接话:“杂货铺掌柜是中转的人,接指令,转物资,渡口那条船等着走水路,修车铺出铁器。”
“整套东西就在沅陵眼皮底下重搭起来。”王立把笔一放,“而且搭得比信义当那时候更谨慎。铺面小,后门窄,渡口偏,船也不靠正码头。”
阿福听得背上发紧,“那是不是得赶紧拿人?再等下去,万一真把东西运走了呢?”
方惟也看向王立,“现在怎么做?等,还是收口?”
王立把那叠纸压住,手指按在周承四的名字上。
“不能收。”
阿福一急,“大人,人都快钻到咱们眼皮底下了,还不能收?”
“现在抓周承四,最多抓一个会换脸的跑腿。”
王立道,“他一被拿,旧杂货铺掌柜当夜就能消失,修车铺把风箱一拆,铁砧一埋,小渡口那条船顺水一放,第二天你连根船绳都找不着。”
方惟低声道:“就像信义当和槐树巷。”
“对。”王立抬眼,“那次咱们到的时候,屋子空了,柜台空了,人也空了。这回我不要空屋子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,“那就看着他们把刀磨亮?”
王立看着他,“磨刀的人,手上会沾铁锈。咱们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阿福被噎得没话说,只能低头收拾凉茶,“行,您嘴上永远占理。”
王立刚要开口,前院忽然传来门房的声音。
“大人,辰溪来人,说奉张族长之命送信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住。
方惟先站起来,“张明德?”
王立把桌上纸张一拢,“让人进来。方惟,你坐着,别一副要砍人的样子。阿福,茶换热的,别拿昨夜那盏丢县衙的脸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您还知道丢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