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二领牌后的第四天,天刚擦亮,方惟回来了。
县衙后门刚开,守门小吏还在揉眼,便看见一个满身泥草的人扶着门框进来。
来人衣摆叫荆条撕开了,脚下一只鞋已经磨穿,脸颊两道血口结着痂,唯独眼里熬得发亮。
小吏吓得往后一退:“谁?”
方惟抬眼:“我。”
小吏愣了半息,转身就喊:“阿福哥,方爷回来了!”
阿福端着半盆水冲出来,脚还没站稳,盆里的水先泼湿了鞋面。
“你这是去见阿朵,还是让山啃了一遍?”
方惟没理他:“大人呢?”
“后堂。”
阿福忙上前扶他:“你先坐下,鞋都破了,脚还要不要?”
方惟把手抽回来:“先见大人。”
王立已经从后堂出来,目光在他脸上一扫,落到那只破鞋上。
“三日让你回来,你倒会挑第四天清早。”
方惟从怀里摸出一卷纸,嗓子像磨过砂:“山路绕,回来又避了两拨人,耽搁了。”
阿福脸色一变:“有人跟你?”
“未必是跟我。”
方惟进了后堂,把纸摊在案上。
“但那条山路上有人。”
纸上的线条谈不上细致,山脊、水道、岔口却全用重墨压过,一处也没漏。
王立刚扫过一眼,按在案边的手便不动了。
方惟指着图:“这里是泸溪,这里接溆浦山里。阿朵带我上了半段路,后半段不肯让我进,只让猎人指给我看。”
阿福凑过去:“这条斜线是什么?”
“暗路。”
“多暗?”
方惟瞥了他一眼:“白日走进去,林子里都看不见天。”
王立指尖压在图上:“从哪来?”
“永顺方向。”
方惟沿着那道墨痕往下划。
“进溆浦深山,贴着泸溪边境转弯,到这里分两条。一条往沅陵南郊,一条往辰溪西面的山口。”
阿福听得嘴唇发干:“这……咱们以前猜的那几段,全接上了?”
王立没答,手指沿着那条墨线慢慢滑到南郊:“阿朵怎么说?”
方惟坐下时肩膀晃了一下,阿福忙把水递过去。
他喝了两口,才继续往下说:“第一件事,那条路半年内被修过。路面拓宽了,陡坡被铲平了几处,沿途还有砍刀清出来的记号。”
王立问:“猎路?”
方惟摇头:“猎人用不上这样的路,寻常商贩也铺不起。阿朵的意思,有人在替重车清道。”
阿福低声骂道:“山里修路,官府都未必知道?”
王立扫他一眼:“官府不知道,路就不会长出来?”
阿福噎住。
方惟继续往下说:“第二件事,苗寨猎人在路边见过外人。短打,腰刀,年轻汉子。至少三次,每次三到五个人。那些人不买货,不问路,见到猎人便把手按在刀上。”
王立问:“有口音吗?”
“隔得远,听不清。阿朵说,有一个像辰州话,有一个像永顺那边的土音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
方惟的手指停在图下方一个黑点上。
“阿朵说了一个名字。”
阿福立刻抬头:“谁?”
“覃九。”
王立的拇指抵住地图一角,半晌没挪。
阿福看看王立,又看方惟:“这名字之前不是写在问号旁边?真有这个人?”
方惟点了点那个黑点:“老猎手告诉阿朵,这名字在永顺方向传了几年。覃九是永顺旧土目后人。改土归流后,他没归顺官府,带人躲进山里。这几年又收拢流民和亡命人,山里有些寨子怕他,也有人暗中给他送粮。”
阿福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这是要造反?”
王立冷眼瞧过去:“你声音再大点,南门都能听见。”
阿福赶紧收了声:“小的……就是问问。”
方惟朝王立望去:“阿朵也不敢把话说死。她只说,覃九的人这半年在山里露面多了。以前猎人避开就算了,这回路压到他们寨子外头,他们避不开。”
王立问:“她肯作证?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她肯传信,也肯让猎人盯路。但她说,苗寨不替汉官卖命。县衙若护不住他们,她不会把寨子推到前头。”
阿福没忍住:“路都给了,还不肯替咱们作证?”
王立把那张图转了半圈:“谁告诉你,她是在求县衙?她在试我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