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三日,王立案上那几条红线还没理清,南门先出了事。
守门衙役把人拦在城门外,不敢放进来,也不敢赶走。
门洞下站着个猎人,兽皮短衫晒得发硬,背后斜挎弓弩,腰间还挂着短刀,鞋帮糊满山泥,脸也叫日头晒得发黑。
他盯着衙役,舌头像捋不直,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汉话。
“找王……知县。”
衙役一听这三个字,头皮都紧了,忙叫人往县衙跑。
阿福得了信,连跑带喘进后堂:“大人,南门来了个怪人。”
王立正看赵怀安那封信,头也没抬:“张家的人现在改穿兽皮了?”
“不是张家。”
阿福道:“背弓,带刀,说话听着不像本地人,南门的衙役怕他闯城,又怕他真有事。”
王立把信压进匣里:“他说什么?”
“找王知县。”
方惟从门边抬眼:“泸溪方向来的?”
阿福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方惟朝南门方向瞥了一眼:“鞋上若是红泥,衣角还沾着细长的山草籽,多半从泸溪那头来。沅陵近处不长那种草。”
王立起身:“让他进来。”
阿福迟疑:“大人,他带着刀。”
王立瞧了他一眼:“县衙这么多人,还怕一把刀?真怕就让孙衙役站门口,别让他吓坏你。”
阿福脸一垮:“小的哪里怕了。”
人被带进后堂时,孙衙役跟在旁边,手一直按着腰刀。
猎人进门没跪,站在堂中辨认了一圈,直到瞧见王立,目光才定下来。
他抬手按在胸口,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。
阿福皱眉:“他说什么?”
猎人也急,伸手往怀里摸。
孙衙役立刻上前半步,声音绷紧:“手慢些!”
猎人停下动作,慢慢掏出一根草绳。
草绳不长,上头系着三个结,结打得紧,草茎还有些发青。
他双手递出草绳,又朝外指了指:“我们头人的女儿……阿朵。她,她要见你。”
王立接过草绳,指腹在三个结上停了停:“阿朵?”
猎人用力点头:“阿朵。”
方惟端详着草绳:“苗寨传信?”
猎人听懂了苗寨两个字,又点头,嘴里吐出几句苗话,接着用汉话一点点往外挤。
“三个结,急。山里,有坏人。”
阿福听得眼皮一跳:“坏人?什么坏人?张家的人?”
猎人听不懂张家,茫然地望着他。
王立把草绳放在案上,放缓了语气:“阿朵在哪里?”
猎人转身指向西南,又觉得说不清楚,索性蹲到地上,用手指在地面划。
他先划了一条弯弯的线,嘴里说着“水”,又在水线旁点了两下,说“山”,再往南划出一道斜口。
方惟蹲下察看:“泸溪和溆浦交界?”
猎人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对,泸溪,溆浦。”
王立问:“她为什么不自己来?”
猎人摇头,又说了许多苗话,最后急得额头冒汗:“她不能走。寨里……看路。有人过。”
“什么路?”
猎人用手掌劈开地上的泥线:“新路……有半年了。树砍过,草还没长回来。猎路没这么宽,卖货也不走这里。”
方惟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通向哪里?”
猎人犹豫半晌,才从嘴里找出两个汉字。
“永顺。”
阿福一下扭头望向王立:“大人,永顺?”
王立没有说话。
猎人又指着地上的斜线:“路上,有马脚,车脚。重。夜里走。”
阿福忍不住道:“马蹄印和车辙?”
猎人听见车字,连忙点头:“车,重车。还有铁味。”
铁味两个字落下,后堂里再没人出声。
王立的手落在案边,指节压住木面。
南门骡车,茶棚跛脚人,泸溪暗路,如今又从山里伸出一条通向永顺的线。
他盯着猎人:“你叫什么?”
猎人拍了拍胸口:“扎木。”
“扎木,先吃饭,睡一觉。”
扎木却摇头:“阿朵等。”
王立道:“你现在饿着回去,半路倒下,阿朵等的是人,还是等你的尸首?”
扎木怔了一下,似乎没听全,可尸首两个字却听懂了,脸色跟着变了变。
阿福忙道:“走走走,我带你去吃。你别乱摸刀,县衙里的人胆子小。”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