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嗓子发紧:“你说清楚,杀谁?”
李氏抬起头,脸上没有半点血色:“张茂才。”
阿福倒退半步:“你昨日怎么不说?”
李氏垂下眼:“昨日我看见小满,怕他以后没娘。”
王立问:“今日不怕了?”
李氏眼睛红了,嘴角却绷着:“怕。可我昨晚想了一夜,我若不来,他往后就要顶着杀人犯儿子的名声活着。张家也会拿这个逼他。”
王立转向方惟:“刀。”
方惟取出麻布裹住刀柄,拾起短刀,拿到窗边细看。
刀刃很薄,刃口有一处细小的卷痕。
阿福把仵作验尸的纸找出来,手忙脚乱地翻到刀口那一段。
方惟拿刀刃与验尸图上的伤口比了片刻:“宽窄大致吻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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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喉结滚了一下:“真对得上?”
方惟没有理他,又拆开刀柄上的旧布条一角。
缝隙里嵌着一点暗褐色,擦洗过,却藏得深。
他把刀放回布上:“洗过,没洗净。”
李氏闭了闭眼:“我在河边洗的。洗了很久。”
王立问:“你怎么知道张茂才那晚会去坟山?”
李氏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阿福急道:“不知道你怎么在那里?”
李氏瞥了他一眼:“我每个月初一都去。”
王立按在案上的手指停了下来:“去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:“三个月?”
李氏低下头:“头一个月,他没来。第二个月,也没来。这个月,他来了。”
方惟转头望向王立,眼神沉了几分。
王立问:“你每月都在后山等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是后山?”
“我小时候家就在坟山附近,那面矮墙矮,我翻过好多次。正门有守坟人,我不敢去。”
“案发那夜,张茂才来了以后,你怎么做的?”
李氏喉咙动了动,手指藏在袖中,来回绞着衣料。
她嘴唇开合了几次,才挤出声:“他从前面上来,身上有酒气,脚底也发飘。他到了石台前,弯腰点香……我就躲在墙边,等他把背转过去。”
阿福的声音轻了:“然后呢?”
“我从右边绕过去,到了他右前边。他没瞧见我……”
李氏把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:“我拿刀,抹了他的脖子。”
阿福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。
李氏继续道:“他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。他看见了我的脸。”
王立问:“他说话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”
“你为什么杀他?”
李氏抬头迎上王立的目光,眼泪又落下来,这一次没有躲。
“我男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,回来后一直怕。他说张家的人不会放过他。他想来衙门,又不敢。后来他死了,他们说他喝醉掉进水里。”
话到了这里,她低头喘了两口,半晌才接得下去。
“我男人从不喝酒。小满那年发热,他连药钱都舍不得多花,怎么会拿钱去喝酒?我去问张茂才,他让人把我赶出来。他说,一个佃户死了就死了,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阿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畜生。”
王立瞥了他一眼。
阿福低下头,不说了。
李氏接着道:“我告不了状,也找不到人。我就想,他每月初一会上祖坟。我等得到,就杀。等不到,我下个月再等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:“玉佩呢?”
李氏抬起脸,泪还挂在下巴上:“什么玉佩?”
王立盯住她:“张茂才手里那枚辰溪张族玉佩,是你放的?”
李氏立刻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想清楚再答。”
“大人,真不是。”
她急得往前挪了半寸:“我杀了他以后,心里乱得厉害。我以为我会痛快,可他一倒,我连站都站不稳。我蹲在石台边,不敢动。”
方惟问:“蹲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,也许一会儿……”
李氏嗓音发颤:“后来我听见松树林那边有动静。我怕有人看见,也怕那人追我,就从后墙翻出去跑了。我没有碰他的手,也没见过什么玉佩。”
王立按在桌面的手没有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