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去草棚时,李氏正在灶边坐着。
棚子低矮,门口挂着半片破席。
风一吹,席角贴着泥地刮来刮去。
那个十二岁的男孩蹲在墙角,怀里抱着一捆柴,眼睛一直盯着王立,拳头攥得发白。
阿福刚要开口,王立抬手拦住。
李氏听见脚步,只把头垂得更低。
她身上的旧衫洗得发灰,袖口磨开一道口子,露出的手腕上横着条旧伤。
手腕细得只剩一把骨头,指甲缝里却还嵌着没洗净的灰。
王立站在门口:“李氏。”
她没应。
阿福皱眉:“大人问你话呢。”
男孩一下站起来:“我娘什么都不知道!”
阿福被他吓了一跳: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王立看了男孩一眼:“你叫什么?”
男孩咬着牙:“吴小满。”
“你爹叫吴老实?”
男孩的嘴唇抖了一下,没答。
李氏忽然抬手,把他往身后拉。
她仍旧不肯抬脸,只顾把孩子往身后藏,肩头细细地抖。
王立没有进屋,只道:“张茂才死了。”
李氏的手指扣住衣角,扣得布料皱成一团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丈夫吴老实,也死了。一个说是醉酒落水,一个死在坟山。你若有话,现在可以说。”
李氏张了张嘴,却只有气声。
下一刻,她眼泪落下来,一滴接一滴砸在膝上。
阿福低声道:“哭有什么用?你倒是说啊。”
男孩红着眼瞪他:“我娘不会说!”
“不会说?”阿福忍着火,“你爹死得不明不白,你娘要是什么都憋着,谁替你们讨公道?”
男孩把那捆柴越抱越紧,枯枝顶破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,他也不肯撒手。
王立盯着李氏。
她从头到尾没吐出一个字。
只是哭。
没有哭声,只有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气,咽不下,也吐不出来。
方惟在棚外站了片刻:“她今日说不出来。”
阿福急了:“那就这么走?好不容易找到她,万一张家的人先来……”
王立转身:“走。”
阿福愣住:“大人?”
王立回头看向李氏:“本官明日还来。你想清楚了,再告诉我。”
李氏肩头的抖动停了片刻。
男孩盯着王立,像想骂,又不敢骂。
王立走到门口,又转过身:“吴小满,把你手松开。柴枝扎进去,明日你娘还得替你挑刺。”
男孩一怔,低头看见掌心渗出的血,脸一下涨红。
阿福跟出草棚,忍不住嘀咕:“大人,您刚才还管他手扎没扎。您这人嘴上凶,心倒……”
王立斜了他一眼:“你闲得慌?回去把吴老实那张状纸再抄一遍。”
阿福立刻闭嘴。
第二日天刚亮,县衙门口还没扫干净,阿福抱着一捆旧文书出来,险些和一个人撞上。
他抬头一看,愣住了:“李氏?”
李氏站在台阶下,穿的还是那件旧衫,只是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脸也洗过。
眼眶仍是红的,目光却聚住了,腰背也挺得僵直,仿佛这一夜里有人拿绳子把她从里到外捆紧了。
阿福往她身后张望:“小满呢?”
“托邻家婶子看着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
李氏双手交叠在身前,嗓子哑得厉害:“请王大人见我。”
阿福对上她的目光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没有再问,转身就往里跑。
后堂里,王立刚坐下,方惟也在。
阿福带李氏进来时,王立没有惊讶,只指了指堂中:“说吧。”
李氏走到中间,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阿福忙道:“你有话就说,别光磕头。”
李氏没有理他。
她伸手探进怀里,慢慢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地上。
那是一把短刀。
不到一尺长,刀刃薄窄,柄上缠着旧布条。
布条洗得发白,颜色和她身上的旧衫几乎一样。
阿福脸色变了:“这是什么?”
李氏把手缩回袖中,额头仍贴着地:“大人,是我杀的。”
后堂里一下静了。
方惟上前一步,先看王立。
王立没有动,只盯着地上那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