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后堂里的烛火让夜风拨得一晃,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接话。
守门衙役扶着门框喘气,鞋上的泥水滴了一地。
阿福脸色发白:“大人,辰溪张家真过河了?”
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看见的有二三十个,后头还跟了车,车里全是刀枪。船户说,他们一路喊着要找沅陵张家讨公道,嗓子都喊哑了。”
王立把桌上的县印握进掌心,随后收入袖中。
“方惟,带孙衙役去东门,把县衙能调的人全带上。”
方惟已经转身:“若他们不听呢?”
“先拦在城外,别让他们进城。谁敢拔刀,便按聚众持械拿人。”
阿福急道:“辰溪张家若真打进来,张义那边也不会坐着看。”
“所以你去找张义。”
“我?”
“告诉他,辰溪张家若进城,先把他和跟来的人一并关起来。他若还想替二叔报仇,就拿自己的命去填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。
王立已经低头整理桌上的验尸纸:“他若不听,你便问他,是想给张茂才报仇,还是想让张茂才死后再搭上几十条张家人的命。”
阿福咬了咬牙,转身追上方惟。
王立没有跟去。
坟山的现场还封着,张茂才的尸体也留在石台前,雨水顺着石沿往下淌,已经快把血迹冲薄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还能留下的东西全留下。
天亮后,仵作才赶到。
魏仵作在辰州验了二十年尸,手艺稳,胆子却始终只有那么一点,远远看见石台上的尸体,脚步便慢了。
他撑着油伞爬上石阶,伞沿的水不断往下落。
“魏老,昨夜本官让你日出前赶到。”
王立站在松树旁,衣摆已经被雨水打湿。
魏仵作抹了把额头:“大人,县城到这里的路让水冲断了一截,小的绕了半里地,已经是一路跑来的。”
“那便开始。”
魏仵作看了眼旁边的方惟:“要把尸体带回去验吗?”
“就在这里验。”
“雨水还没停,许多痕迹会被冲坏。”
“正因为会被冲坏,才要当场验。你只管看尸体,方惟记下每一处。”
魏仵作应了一声,蹲到石台前,先掀开张茂才颈侧已经泡湿的衣领。
他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按,脸色又往下沉了几分。
方惟铺开纸笔:“魏老,伤口如何?”
“右颈横切,刀口深,约一寸半。”
魏仵作用竹片沿伤口比了一遍:“右前斜向左下,一刀到底,正好断在要害上。”
“致命伤只有这一处?”
“只有这一处。胸腹、后背、手臂都没有搏斗伤,指甲缝里也没见皮肉和布丝。”
王立看着尸体:“死者为何没有挣扎?”
魏仵作捏着竹片,半晌才抬头:“刀来得快,张族公大概没防备。”
“死亡时间。”
“昨夜戌时到亥时之间,前后不会差太多。”
魏仵作解开张茂才腰带,检查腹部,又用竹片轻轻撑开口腔。
“胃里有酒肉,尚未消化。他死前吃过饭,也喝过酒,距离遇害不会太久。”
王立瞥向张茂才身上的衣物:“酒气从何处来?”
“胃里有,衣襟上也沾了饭菜油渍,应当在外面吃过。”
“从刀伤的角度和力道看,凶手大概是什么样的人?”
魏仵作手里的竹片停在半空,抬头看了王立一眼:“大人,这话小的不好说。”
“验尸只讲你看见的。”
“右颈横切,右前入,左下出,力道走得一气呵成,中间没有停过。”魏仵作把竹片放回药箱边,“这种伤口,出刀的人得熟刀法。”
他又看了伤口一眼。
“若只是莽汉,刀口不会这么齐。”
方惟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:“那刀口的宽窄,和方克己那张空白签押纸留下的压痕,能不能对上?”
魏仵作一脸茫然:“什么签押纸?”
王立侧过脸,瞥了方惟一下。
方惟收了笔:“没什么,顺口问问。”
王立接过话头:“纸上没有刀口,方克己的案子也不在这里。眼前这具尸体还没验完,先把该看的看完。”
方惟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魏仵作继续检查,最后将张茂才的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他看过掌心,又翻了翻指缝,摇头道:“玉佩上的血只在表面,指缝里没有挣扎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