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堂那盏灯烧到半夜,灯芯结了黑花。
阿福拿剪子剪了一回,又把凉透的饭端到王立手边。
王立没动筷,只盯着桌上几份供词。
方惟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刘麻子有仇,不在场。孟巡丁有银子,也不在场。红布盐袋若是后放,凶手未必懂私盐。”
王立抬手点了点验尸文书。
“陈差役不当值,却半夜去码头。”
他又点了点供词。
“指甲里有灰黑碎布,他临死前抓过人。”
最后,他把红布盐袋的封存条推到一边。
“盐袋摆得太巧,是给我看的。”
阿福忍不住插嘴:“公子,那凶手到底图什么?不是私盐,那图陈差役那条命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总算问到人话了。”
阿福刚要高兴,又听王立道:“但也只到人话。”
方惟道:“杀人动机在陈差役自己身上。”
“对。”王立靠回椅背,“一个休息日半夜跑去码头的人,若不是被人骗去,就是自己愿意去见人。能让他去的人,不一定有官面身份,但一定跟他有牵扯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牵扯什么?”
“钱,怨,女人,旧账。”王立道,“码头上最不缺这些。”
门外脚步声响起,钱大牛进来时,肩上还带着麻绳勒出的印子,衣襟湿了半边。
王立看见他,皱了皱眉:“你又去扛货了?”
钱大牛低头:“不扛货,脚夫堆里说不上话。”
阿福忙去倒水:“你肩膀都磨破了,还硬扛。”
钱大牛接过水,没喝,先看王立:“大人,要小的查盐袋吗?”
“不查盐。”王立道,“查陈差役。”
钱大牛愣了一下:“陈差役?”
“他平日跟谁走得近,跟谁吵过,欠过谁的钱,收过谁的好处费。”王立声音压低,“尤其是小商贩、船户、挑担的,这些人挨了欺负,未必敢告状,却会记得清楚。”
钱大牛点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王立又道:“只问,不出头。有人问你是谁的人,你就说自己是扛货的。有人拿酒请你,你别喝。有人领你去僻静地方,你就回来。”
钱大牛咧了咧嘴:“小的知道,命比酒贵。”
阿福在旁边嘀咕:“你知道就好,别又把自己当麻袋扛。”
钱大牛把水一口喝完,转身出门。
接下来两日,县衙大堂照常审小案。摊位争地、欠债不还、短尺少秤,一件接一件。
王立照旧骂人,照旧让人画押,照旧把吕正明留在堂上听。
吕正明不多话,只在需要递文书时上前一步,分寸拿得极准。
第三日傍晚,钱大牛从后门进来,脸上沾着灰,右肩那块布已经被汗浸透。
阿福一见他就急:“你这是掉进灰堆里了?”
钱大牛摇头,先看了看外头,才低声道:“大人,问到一个人。”
王立放下茶盏:“说。”
“码头上有个卖干鱼和杂货的小贩,叫陈三。跟死了的陈差役不是亲戚,只是同姓。他在码头摆摊十多年,卖些干鱼、盐豆、粗布绳子,脚夫们都认得他。”
方惟问:“他和陈差役有过节?”
钱大牛点头:“过节不小。”
王立没催。
钱大牛喘了口气:“张家这半年把码头商贩的抽成从两成提到三成。大摊子能撑,小摊子撑不住。走了好几家。陈三家里六口人,老娘病着,两个孩子小,媳妇上月也倒了,他舍不得摊子,硬撑着。”
阿福皱眉:“三成?卖十文钱,三文先交出去?”
钱大牛道:“还不止。摊位钱,清扫钱,码头规矩钱,一样少了就有人来掀摊。”
王立冷声道:“规矩真多,王法倒省了。”
钱大牛继续道:“陈差役这半年总找陈三麻烦。说他摊子挡路,收钱。说他干鱼来路不明,要扣。上个月他媳妇病了,陈差役还以安全检查费的名头,勒了他两回。”
方惟笔尖停了停:“码头上有人看见?”
“都看见了,没人敢说。”钱大牛声音更低,“老孙头跟我说,出事那天下午,陈三和陈差役在茶棚外吵了一架,差点动手。旁边脚夫拉开的。”
王立抬眼:“陈三人呢?”
钱大牛脸色沉了些:“摊子在,人不在。邻摊说他两天没来了,干鱼都潮了,也没人收。”
阿福脱口道:“跑了?”
王立站起身:“方惟,带两个衙役去找。先去他家,再去城南破屋、旧棚、灶房后头,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