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惟问:“为何压不过张记?”
老板看了看门外,笑容淡了:“人家有面子。张家的盐从码头下来,税能抵一半。别家的船进来,等也等死,交也交死,怎么压?”
王立道:“税还能看脸收?”
老板把火石往柜上一放:“先生这话问得新鲜。税当然看纸,可纸在谁手里,谁的脸就大。”
王立付了火石钱。
出门后,方惟低声道:“这句话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王立把火石丢给他,“他说的是口风,不能当刀。”
方惟接住:“你还真买?”
“不买白问,人家凭什么跟你说实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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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两人走西门。
西门外荒草高过膝,几根断木桩半埋在土里,地势平坦,却没人耕种。远处有几间旧屋,屋顶塌了半边,风从破洞里穿过去,带着尘土味。
方惟翻着随身带的小册:“地方志上写,这里原是校场,旁边有旧粮仓。后来粮仓迁到南门外,靠码头。”
王立站在荒地边上看了几眼:“粮仓靠码头,好装船,好卸货,也好让码头上的人伸手。”
方惟道:“粮仓一搬,西门这片就废了。”
“不是废了,是没人想让它有用。”王立踩了踩脚下的土,“校场荒,兵房闲,城防就只剩纸上好看。”
方惟看向城墙:“赵启昨日说他弟弟跑船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你怀疑他?”
王立道:“我怀疑谁都不耽误他吃饭睡觉。”
方惟难得笑了一下:“你这话若让阿福听见,他又要说你刻薄。”
“他嘴上说我刻薄,晚上还会给我热饭,没出息。”
第三日,两人从北门出去。
北门外通辰溪,路面竟比城里还平整。
大车压出的车辙很深,泥里夹着新碎石,路边几处坑洼被填过,填得匆忙,却能看出近两年有人费过功夫。
方惟蹲下摸了摸车辙:“这条路常走重车。”
王立也蹲下,指尖捻起一点湿泥:“这一段新修过。”
方惟接话:“账册上没有修北门路的支出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王立把泥擦在草叶上:“公家的钱修不出水渠,账外的钱倒能修出好路。沅陵这地方,银子比人会挑路走。”
方惟道:“张家的货往辰溪走这边。若路是他们修的,县衙未必敢写。”
“敢不敢写是一回事,谁许他修,又是谁睁眼闭眼,是另一回事。”
方惟低声问:“回去查谁?”
“先查不在册的人。”王立起身,“路能修出来,总有人运石,有人派工,有人收钱。官册上不写,嘴上总有人说漏。”
傍晚回到县衙,阿福正守在后堂门口,见二人进来,立刻迎上来:“公子,您总算回来了。吕县丞午后来过一趟,说问您何时议六房差事。”
王立把伞递给他: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照您说的,公子嫌灰大,出去透气。”
方惟看了阿福一眼:“他信了?”
阿福撇嘴:“他笑了,小的看不出信没信。反正他没碰册子,只在门口站了站。”
王立刚要进屋,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钱大牛回来了。
他一身短褐沾满盐灰,头发里都是白末,肩膀处磨得发红,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。
见了王立,他眼睛一亮,连饼都忘了咬。
“公子,我回来了。”
阿福忙倒水:“大牛哥,你这是掉盐缸里了?”
钱大牛接过碗,一口喝干:“差不多。张记那边活多,搬一天盐,晚上睡觉鼻子里都是咸的。”
王立坐下:“说。”
钱大牛把碗放稳,两只手在衣摆上搓了搓:“码头上的脚夫,我混了个脸熟。他们说,张家的盐铺每个月至少有三四船盐不走明面,都是半夜卸。卸完不进铺子,直接送到城南一个仓库。”
方惟抬眼:“哪座仓库?”
“我还没摸清。”钱大牛有些急,“他们不带我去,只说城南,靠水边,有大黑门。码头上的人都知道,可没人敢说。”
王立问:“为什么没人敢说?”
钱大牛声音低了:“张记铺面养了十几个打手,谁多嘴谁挨揍。有个老脚夫说,前任方大人在的时候,去码头看过几回,后来就不怎么去了。”
阿福脸色变了:“为什么?”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