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方会审第一堂结束的第二日,王立还未进翰林院,王彦便从侧门追了上来。
“老四。”
王立停下脚步,看了眼他身后的门房。
“这么早来找我,出了什么事?”
王彦没有立刻回答,只将声音压低:“赵怀安昨夜从文书房听到一句闲话。”
“什么闲话?”
“陶书吏说,吏部这两日从松江接了个人来京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谁?”
“华亭县驿卒,马六。五十岁上下,昨日到的京城,如今住在崇义坊附近的客栈,身边有两个壮汉陪着。”
王立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。
“几天前到的?”
“昨日。”
王立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“比我算的快。”
王彦皱眉:“你早就猜到会有这个人?”
“猜到他们会找人证,没猜到孙伯龄舍得让人连夜赶路。”
“赵怀安听见这话后没有追问,回来只告诉了我。陶书吏当时还说了一句,‘人既然到了,明日便能派上用场’。”
“他是故意说给赵怀安听的。”
“你也这么想?”
“陶书吏在文书房待了三年,若真不小心说漏嘴,早就不在翰林院了。”
王彦沉默片刻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立抬头看向翰林院的匾额:“回读书局。”
“今日不进院?”
“我现在进去,陶书吏就会知道,消息已经传到我耳朵里。”
王彦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不去查马六?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他住在哪间客栈,跟谁接触过,谁把他带来的。”
“这些事大理寺和御史台自然会查。我们的人若先靠近,反倒会被说成威逼证人。”
王彦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我若沉不住气,孙伯龄就该给我送谢礼了。”
回到读书局后,王立没有召集众人,只让阿福取来一盏油灯,将门窗关好,独自坐在案前。
马六明日若上堂,最可能说什么?
三年前某夜,他在华亭驿站值夜,看见一个年轻读书人,和一个年纪不轻的老者在大堂谈了许久。那老者是松江府退休旧吏,谈话内容涉及科场旧案,而那年轻读书人就是王立。
这话里有真有假。
王立确实在华亭驿站投宿,也确实与一名老者说过话。
那一夜他赶路错过宿头,进驿站时天已黑透,大堂里只有一个穿旧灰袍的老邮差,坐在角落里喝酒。
那人说过一句,松江府前年有人举报科场,折子递上去便没了声响。
这件事在松江读书人之间早已传了许久,茶楼、书院、船帮都有人议论。王立当时只听了一遍,便问了两句,随后回房歇息。
若孙伯龄把这句话改成,老者向王立泄露了官府内部消息,事情便完全不同了。
最麻烦的是,他不知道那名老邮差叫什么,也不知道对方如今去了哪里。
王立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“华亭驿站”四个字,随后停住。
那个老邮差,和马六口中的旧吏,是同一个人吗?
若不是,马六的证词便是捏造。
若是,便要证明那晚谈话只是坊间传闻,而非官府密情。
可这两件事,都不能等着马六在堂上先说。
王立铺开一张新纸,阿福在旁边添了灯油,忍不住问:“公子,您这是又要写什么?”
“补充陈述。”
“还写啊?昨日不是已经把能交的都交了吗?”
“昨日交的是文章引据,今日交的是我在华亭驿站见过谁。”
阿福一怔:“您要主动说?”
“我若不说,明日马六一指我,堂上便会有人觉得我藏了事。我要先把这件事写进案卷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不就等于承认您确实和那老者说过话了吗?”
王立蘸了蘸墨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说?”
“那您前几日为何没提?”
“因为没人问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小的怎么觉得,您这是自己给自己添麻烦?”
“你觉得得对。”
王立低头落笔,字迹稳而清楚。
“本人于三年前游历江南时,曾在华亭驿站投宿一夜,与一名素不相识的旅客闲谈。谈话内容为当地坊间公开议论之事,未涉任何官府内部信息。本人不知此人姓名与身份,亦未向其索取文书、卷宗及其他案情材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