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午后,钱大牛又冲进读书局后门。
这次他没敲得像拆门,只是喘得厉害,手里还攥着半截草绳。
王立刚从翰林院回来,绿袍未换,看见他这模样,眉头便皱起来:“孙老三?”
“回来了。”钱大牛声音发哑,“人回来了。”
钱三先松了口气:“那好啊。”
钱大牛摇头:“不好。他脸白得吓人,嘴皮子全裂了。码头有人问他去哪了,他说接活去了。我过去问,他先骂我,说我报什么官。”
方惟立刻问:“他知道你报官?”
“巡城司的人去他住处问过,邻居说的。”钱大牛抹了把脸,“我把他拉到货棚后头,他才说实话。两个人带他去了个地方,关了两天,问他姓郑的最后一回寄东西寄到哪儿。”
王立手指在案上停住:“他怎么答?”
“他说不记得。”钱大牛道,“他说郑浩从来不让他看帖子,每回都是自己贴,最后那次还没贴牢,就急着塞给船家。他只看见是往南边走,没看清哪站。”
方惟问:“那两人有没有打他?”
“没见伤。”钱大牛声音低了些,“可他走路发虚,像两天没吃饱。他说对方问来问去,见他真说不出来,就把他放了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幸亏报官了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这句说得像人话。”
钱三愣了一下,竟有点受宠若惊。
钱大牛却还站着不坐:“王公子,他说他真不知道。我也觉得他真不知道。”
“他若知道,未必能活着回来。”王立道。
钱大牛脸色发紧。
王立没再刺激他,转向方惟:“孙老三活着回来,说明他们也没问出包裹去向。”
方惟道:“线又断了。”
王立摇头:“没断。郑浩最后一回是把东西直接塞给船家的。孙老三不知道,船家知道。”
李牧之立刻接话:“查船。”
方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:“我已经问过码头班次。往南的定期船,每月初三、十八两班。半个月前,正好是十八那班。船老大姓胡,跑松江到杭州一线。”
王立接过纸:“人呢?”
“在路上。”方惟道,“下一趟回京,要到下月初三。”
赵怀安算了算日子:“还有十几天。”
钱大牛急道:“那这十几天怎么办?他们若也去找胡船老大呢?”
王立道:“他们现在知道孙老三不知道,下一步也会找船家。但他们未必能锁定胡船老大是哪条船。码头船多,十八那日往南的货船不止一条。”
方惟道:“我没有在码头明查。是从货栈排单里绕出来的,问的是‘盐货误船’,没提郑浩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这回像个人了。”
方惟面无表情:“多谢夸奖。”
王立把那张纸折起:“从现在到胡船老大回来,旧案暗线全部冻住。”
钱大牛一愣:“冻住?”
“不跟,不查,不问。”王立道,“你也别再去孙老三面前晃。他刚回来,谁靠近他,谁就扎眼。”
钱大牛急了:“可我在码头干活,总会碰上。”
“碰上就骂他。”王立道,“骂他害你白报官,害你被差役瞪。骂完走人,别多看。”
钱大牛张了张嘴:“这也行?”
李牧之道:“你若还能骂得真一点,更行。”
钱三忍不住道:“大哥,你就想想他欠你两百文。”
钱大牛瞪他:“你还真记着两百文?”
王立冷笑:“比你弟聪明点。那是戏,不是真让你讨债。”
钱大牛闷闷点头:“我听你的。”
王立把纸放进匣中:“这十几天,他们在找,我们在等。胡船老大回京前,谁先露急,谁先露尾巴。”
两日后,经筵房的第一版文献清单出来了。
王立这一日抄了一整上午,手腕酸得发沉。
陶书吏添茶时照旧往他案上扫,王立索性把抄好的纸摊开,任他看个够。
散值时,王彦在廊角等他。
“拿到了。”
两人没有并肩走,只一前一后出了院门,隔了一条巷子,王彦才把一份抄件塞进王立袖中。
王立低声道:“你留痕了吗?”
王彦道:“清单是协办可阅,我抄副本合规。”
“这话听着顺耳。”王立道,“你终于不像只会劝我少说话的长兄了。”
王彦看他一眼:“你若少刺我两句,我还能更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