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翰林第二十日,陆明甫在经筵房点了题。
“下一期经筵选编,取‘取士与用人’。”
屋里几名编修都停了笔。
吴守恒站在案侧,仍是那副病后温和的模样,拱手道:“掌院,此题牵涉旧制、近例、科场、考功,材料庞杂,若无人统领,恐怕散乱。”
陆明甫看了他一眼:“你既提了题,便由你领衔。”
吴守恒低头:“下官遵命。”
陆明甫又道:“王彦协办,另调三名老编修入清文献。王立。”
王立抬眼: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新入院,先做抄录与校对。核心文献筛选,不必急着插手。”
这话落下,屋里有人低头翻纸,有人装作没听见。
王立面色不动,只问了一句:“需要什么时候交?”
吴守恒笑得客气:“王编修只管按进度抄录便是,核心文献的遴选由我等先行拟定清单。状元文章自然好,只是经筵材料讲究旧例相参,不好一时凭锋芒取舍。”
王立点点头:“吴编修说得有理。毕竟有些人选文章靠旧例,有些人选文章靠胆子。”
吴守恒笑意顿了一下:“王编修这话是何意?”
王立道:“夸你胆识过人。怎么,夸错了?”
旁边一名老编修咳了一声。
陆明甫把茶盏放下:“经筵房里少斗嘴。王立,抄录校对,不许误期。”
王立拱手:“下官明白。”
散会后,王立才走出廊下,王彦便从后面跟了上来。
“你方才不该刺他。”
王立脚步不停:“他都把刀递到我面前了,我还得问他刀柄硌不硌手?”
王彦压低声音:“我在里面能看到完整清单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看就好,不必阻拦。”
“你真让他选?”
“让他放心地选。”王立道,“选完之后,每一条都得有案可稽。经筵材料是给天子看的,他们若敢夹私货,那就不是文人意气,是欺君。”
王彦脸色微变:“欺君两个字,不要轻出口。”
王立淡淡道:“我没在屋里说,已经算给他留脸了。”
王彦沉默片刻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先抄。”王立道,“他不是嫌我资历浅吗?我就把资历浅该干的活干得一笔不错。等他把脏东西往里塞,我再问一句来源在哪。”
王彦看着他:“你近日睡得少,别把自己耗进去。”
王立嗤了一声:“你们一个两个都管我睡觉。翰林院改医馆了?”
王彦没接他的话,只道:“王恪那边,我让人看着了。他这几日不出府。”
王立脚步慢了半拍:“让他别乱走,也别乱说。若有人找他,先躲到你屋里。”
王彦道:“他怕得厉害。”
王立道:“怕就对了。怕的人至少还知道躲,不怕的人才容易死。”
傍晚回到读书局,方惟已经等在后屋。
钱大牛也在,衣袖上沾着泥,脸色比平日难看。
王立一进门便问:“报官了?”
钱大牛闷声道:“报了。京兆府收了状子,说派人查。两个差役到码头转了一圈,问了两句,回来就说未见异常。”
他说着一拳砸在墙上。
灰土簌簌落下。
“什么叫未见异常?一个活人被两个脸生的带走,家里包袱都没拿,这还不异常?”
钱三急得站起来:“大哥,你手!”
钱大牛甩开他:“我手破了能长回来,人没了怎么长?”
方惟按住他胳膊:“别急。报案的目的不是让他们真查。”
钱大牛红着眼看他:“那报什么?”
王立坐下,把官帽搁在案边:“报的是一张纸。孙老三现在在官面上有名字,有失踪记录。哪怕巡城司懒得查,想把他弄成无名尸的人,也得多想一步。”
钱大牛胸口起伏了几下:“可他还是没回来。”
“所以你明日照常去码头。”王立道,“别打听,别骂差役,别提报官。你越急,别人越知道你心里有事。”
钱大牛咬牙:“我装不会。”
王立抬眼:“不会装就少说话。你弟能中进士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的时候闭嘴。你比他强,别在这个时候输给钱三。”
钱三一脸委屈:“立哥,你骂我就骂我,怎么还拿我教我大哥?”
李牧之靠在旁边凉凉道:“难得你还有教学价值,珍惜吧。”
钱三瞪他:“你闭嘴。”
屋里压着的气,终于松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