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南城码头已经起了号子。
钱大牛把盐包往肩上一扛,粗麻绳勒进旧伤里,疼得他牙根发酸,却没吭声。
旁边有人笑他:“大牛,昨儿不是说你弟中了进士?怎么还来扛盐?”
钱大牛弯腰把盐包放上板车,抹了把汗。
“我弟中进士,又不是我肩膀中进士。盐包还得我扛。”
几个脚夫哄笑起来。
他也跟着笑,眼角却一直扫着码头西头那排木桩。
昨日听人说郑浩常来寄信的老脚夫,今日就蹲在那儿啃干饼。
钱大牛昨日隔得远,只听旁人叫了个“老三”,回去时记得含糊,今日才听清,大伙儿都喊他孙老三。
六十多岁的人,背弯得厉害,手指关节粗大,嚼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,像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片水腥气。
钱大牛不急。
他又扛了三趟盐包,等管事喊歇,才端着水碗蹲到孙老三旁边。
“老三叔,饼硬不硬?”
孙老三看他一眼:“废话,干饼哪有软的。你要孝敬我个热馍?”
钱大牛憨笑:“我自己都啃冷馍。”
“那你问个屁。”
钱大牛被骂了也不恼,喝了口水,随口道:“前几天城南死了个姓郑的,听说以前常来码头?我昨儿听人提了一嘴,还以为是唬人。”
孙老三嚼饼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钱大牛低头抠碗边泥垢,没看他。
孙老三含糊道:“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,姓郑姓李的,谁记得全。”
“也是。”钱大牛道,“我还想着读书人也来码头寄东西,稀罕。”
孙老三哼了一声:“读书人怎么不来?读书人更怕人知道东西走哪儿。”
钱大牛心里一紧,脸上还憨:“这么说真有?”
孙老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是有那么个人。瘦高个,说话斯斯文文的,看着不像做买卖的。以前一个月来两三回,每回拿个包裹寄走,都不大,巴掌大的扁包。”
钱大牛把水碗递过去:“叔,喝口。”
孙老三接过来喝了一口:“收信的地方倒是换来换去。有时候松江,有时候更南边,还有两回写的名字都不一样。”
钱大牛装作听闲话:“那最后一回来是什么时候?”
孙老三皱着眉想了想:“得有……半个多月了吧?对,就是贡院还没放榜那阵子。码头上还说今年京里读书人多,客栈饭铺都涨价。”
钱大牛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。
半个多月前。
会试考完,放榜之前。
方惟见郑浩从柳树巷取走布包,也就在那几日后。
他压住嗓子:“那回寄的也是扁包?”
“是。”孙老三道,“纸包的,不厚。他那回走得急,连帖子都没贴好,就塞给船家了。船家骂他,他还多给了几个钱。”
“走哪儿?”
孙老三瞥他:“你问这么细做什么?”
钱大牛心口一跳,忙咧嘴:“我就是想,读书人寄东西是不是比咱们讲究。以后我弟要寄家书,我也能少出丑。”
孙老三盯了他一会儿,嗤道:“你弟都是进士了,还用你来码头寄家书?”
旁边有脚夫插嘴:“大牛,你弟当官了,是不是该请酒?”
钱大牛立刻转头骂:“请什么请?我弟还没领俸禄,你们先惦记他的酒,这叫抢劫。”
众人又笑。
孙老三也跟着咧了咧嘴,警惕散了些:“往南边去的船。具体哪站我没细瞧,反正不是京畿近处。”
钱大牛没再追问,站起来拍拍裤腿。
“得了,回头我弟真寄信,我让他自己花钱雇人,省得我挨骂。”
孙老三摆手:“滚去扛你的盐。”
钱大牛扛起下一趟盐包时,肩上疼得发麻,脑子里却只剩三个字。
往南边。
午间刚过,他寻了个送货的由头,从码头绕出一条小巷,跑到读书局后门时,气还没喘匀。
方惟开门,看见他满身盐灰:“被人跟了没有?”
钱大牛扶着门框:“没。我绕了两条街,还在豆腐摊前站了一会儿。”
方惟让他进屋:“说。”
钱大牛把水灌了半碗,才道:“老脚夫姓孙,叫孙老三。郑浩以前一个月来两三回,寄的都是巴掌大的扁包。最后一次是半个多月前,贡院没放榜的时候。那回也是扁包,纸包的,不厚,走得急,连帖子都没贴好,就塞给船家,多给了钱。”
方惟眼神亮了:“往哪儿?”
“往南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