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四日,辰时,皇城。
三百余名新科进士着公服入殿,按名次列于丹墀之下。
风从殿门外穿过来,衣袖轻响,没人敢咳一声。
钱三站在后列,脖子绷得笔直。
他嘴唇几次动了动,终于憋出一句极低的:
“怀安,我站歪了吗?”
赵怀安不敢回头:“没有。”
“你没看我。”
“我若回头,礼官先看我。”
钱三闭嘴了。
王立站在会元位,目视前方。
手藏在袖中,指节缓缓松开,又重新收住。
心跳比平日快了半拍。
他压住了。
殿试之后这几日,读书局里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钱三怕自己写偏,赵怀安怕王立被人翻旧账,李牧之嘴上嫌他们没出息,扇子却摇得比谁都慢。
方惟连暗线纸条都锁了起来,只等今日尘埃落定。
可今日不是尘埃落定。
今日是天子亲点。
礼官唱声忽然从殿外传来: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群臣俯身,新科进士齐齐叩首。
王立额头低下,视线落在青砖的纹路上。
上方脚步停住。
“平身。”
天子的声音落下,殿内众人起身。
王立随众站直,没有抬头乱看,只能感到那道目光从前列缓缓扫过。
传胪官捧黄榜,立于丹陛之上。
黄绢展开,发出一声轻响,利如刀鞘开寸。
钱三在后头屏住气,屏得脸都涨了。
李牧之侧眼瞥见,低声道:“你若憋死在这儿,史官都不知道该怎么写。”
钱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闭嘴。”
传胪官朗声宣读。
“一甲第一名——”
王立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丹墀之下,贺云起垂着眼,顾辞神色平静。
群臣列中,几道目光已经落到前列。
传胪官声音清亮。
“庆宁府,王立。”
这一声在金殿里回荡开来。
王立出列,上前三步,跪地叩首。
“臣王立,谢陛下隆恩。”
青砖很凉,额头触下去的那一刻,他脑中忽然闪过许多旧影。
天子的目光从上方落下来。
王立感觉到了。
片刻后,上方传来一句: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王立起身时,双腿微微发沉。
传胪官继续宣读。
“一甲第二名,湖广贺云起。”
贺云起出列行礼,面色依旧平静,只在垂袖时,右手攥了一下,很快松开。
“一甲第三名,山东顾辞。”
顾辞上前时,嘴角带笑,从容坦然。
他跪地谢恩,起身后与王立并列,低声道:“恭喜。”
王立目不斜视:“你这话听着像在催债。”
顾辞道:“殿上少说两句。”
贺云起站在另一侧,也低声道:“今日你赢了。”
王立道:“你这句比他那句顺耳。”
顾辞轻声道:“状元郎还是少得意。”
王立回道:“我若不得意,钱三会替我得意,场面更难看。”
后列的钱三不知是不是听见了,忽然打了个小喷嚏,又赶紧把头低下。
传胪官继续唱名。
“二甲第一名——”
后面的名次一道道落下,赵怀安、李牧之、方惟、钱三各在其列。
钱三听见自己名字时,险些把“谢恩”喊得破音,旁边赵怀安脸色都白了,幸好礼官只皱了皱眉。
传胪结束,殿内群臣重新肃立。
天子目光落在王立身上,忽然开口:“连中三元,国朝第三人。”
群臣目光齐齐压来。
王立再次叩首:“臣不敢自矜,惟愿不负陛下取士之恩。”
上方没有立刻说话。
片刻后,天子道:“记住今日这句话。”
“臣谨记。”
王立俯身时,余光掠过礼部方向。
王谦站在礼部官员之列,面色如常,连眉目都端得住。
可他持笏的手,骨节发紧。
王立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