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试散后,当夜的读书局安静得不像读书局。
石桌上摆着茶,茶水早凉了,没人添。
赵怀安端着茶碗坐了半晌,碗沿贴到唇边,又放了回去。
李牧之的扇子插在腰间,竟也没拿出来摇。
方惟坐在灯影边,手边放着裁纸刀,却没有碰。
只有钱三缩在角落里翻错处本,翻一页,念一句。
“第三段……我是不是写偏了?”
没人答。
他又翻一页。
“我写了催税,也写了收钱,还写了差役不能乱伸手。可我第三段好像写到田亩了,这算不算偏?”
赵怀安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已经问第六遍了。”
钱三抬头:“那你倒是说啊。”
赵怀安张了张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钱三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:“你不知道你还嫌我问多?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你们两个,一个问得像明日重考,一个答得像已经落榜。”
钱三急了:“我殿试还能落榜?”
李牧之看他一眼:“不能。所以你现在翻错处本,是准备让陛下把卷子退回来给你改?”
钱三被噎住,半天把错处本合上,又忍不住打开。
方惟看向后屋:“王立还没回来?”
阿福站在门边,低声道:“公子说不回读书局了,回住处。”
赵怀安一怔:“这么晚?”
李牧之扇子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他不是去睡觉。”
钱三茫然:“那去做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你以为人人都像你,考完只会翻旧账翻到自己头上?”
同一时辰,王立住处灯还亮着。
案上铺着一张干净纸,旁边放着殿试前整理出的脱敏稿。
王立没有照抄旧稿,而是闭目回忆殿上落笔的每一句,再一字一字默写下来。
阿福在旁边磨墨,磨到手酸,小声道:“公子,殿试卷子都交了,您还写这个做什么?”
王立没抬头。
“留命。”
阿福手一抖,墨差点溅出来:“啊?”
“留证据。”王立改口,“你这胆子,听不得实话。”
阿福低头:“小的胆子也没那么小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那你手别抖。”
阿福立刻把墨锭握紧。
纸上最后一句落下,王立停笔看了片刻。
“天下之弊不在朝廷无良法,在良法未至百姓便已折损大半。使法之全力直达于民,则天下可治。”
他等墨迹干透,将这份默写底稿折好,压进木匣。
匣中已有会试前二十八篇旧稿、会试策论底稿、几张被划去地名的纸页。
阿福看着那只匣子,小声道:“公子,这些纸比银票还贵吧?”
王立扣上锁。
“银票丢了还能赚,这些丢了,我得去跟一群人讲道理。”
阿福想起自家公子讲道理的样子,默默闭上嘴。
第二日一早,方惟来了。
他进门时,王立正把昨夜写好的纸条重新编号。
方惟没有寒暄,直接把一张新纸放到案上。
“暗线恢复了。”
王立抬眼:“说。”
“殿试结束当日傍晚,城东无匾宅院的中年文吏出门,去了北城崇义坊方向,半个时辰后返回。”
方惟声音压得稳。
“我们的人没跟进巷子,只记了进出时辰。”
王立看着纸上几行字:“没跟进去是对的。”
方惟道:“他去的方向,还是刘元那片。”
王立把纸条收进匣中。
“殿试结束,他们开始动了。”
方惟皱眉:“等不及放榜?”
“他们不是等不及放榜。”
王立拿笔在纸边写下“殿试后即动”几个字。
“他们在等结果。”
方惟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若我中了状元,连中三元压不住,他们就用‘非法获取案情’这把刀翻我。若我没中,这把刀可以省下来,留着下次用。”
方惟手指按在桌沿:“所以他们现在在准备什么?”
王立笔尖停住。
“准备证人。”
“准备证据。”
“或者,准备伪造证据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阿福端茶进来,听见最后几个字,脚步都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