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,天还没亮,读书局的门便开了。
阿福捧着进士公服,手比王立还抖,替他系带时连打了两回结。
王立低头看了一眼:“你这是想把我绑去殿试?”
阿福脸一红:“公子,小的紧张。”
“我进宫,你紧张什么?”
“小的怕你回来骂我。”
王立把衣带扯正:“有自知之明,是好事。”
门外,赵怀安、李牧之、钱三、方惟已经候着。
钱三穿着公服,整个人绷得跟门板一样,连脖子都不敢转。
李牧之摇着扇子看他:“钱三,你若再挺一会儿,礼部可以直接拿你去量殿门。”
钱三咬牙:“我这是端正。”
赵怀安小声道:“别紧张。”
钱三转头看他:“你声音都抖。”
赵怀安嘴唇动了动:“我……我这是冷。”
王立从门里出来,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你们一个像要赴刑,一个像送刑。”
“今日是殿试,不是秋后问斩。”
钱三脸上神色一僵:“立哥,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
“能。”王立道,“别走错路,别跪错人,别把笔掉到前面去。”
钱三更白了。
李牧之笑得扇子都停了一下:“会元安慰人,真是祖传缺德。”
方惟站在一旁,没有笑,只把一只小匣递给王立。
“旧案纸条都锁好了。钥匙在你袖袋里。”
王立看他:“今日不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钱大牛那边也不许动。”
方惟点头:“昨夜已传过话,只听,不问。”
王立这才抬步:“走。”
贡院外的拥挤、榜墙前的喧闹,今日都不见了。
进的是皇城。
午门高阔,青砖带着晨露凉意。
三百余名新科进士按名次列队,衣冠一层层排开,远远看去,像一条被压低声息的长河。
王立站在前列,会元的位置最醒目。
钱三在他身后三排,隔着人还在悄悄往前看。
赵怀安站在钱三旁边,嘴唇微动,像还在念礼仪。
钱三低声问:“怀安,等会儿先跪还是先拜?”
赵怀安脸色发紧:“先随众。”
“随众是怎么随?”
“别人怎么做,你怎么做。”
“那别人也错了呢?”
赵怀安终于忍不住瞪他:“那你就跟着一起错。”
钱三一噎。
前方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:“肃静。”
队伍立刻收声。
王立目视前方,跟着众人过午门、入皇城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袖中的纸页边角却贴着手腕,提醒他昨夜写下的那些脱敏稿、陈太傅旧稿、王彦送来的民情折子风声。
会试是纸上见锋。
今日是金殿见人。
入殿之后,三百余名新科进士分列两侧。
龙椅高悬,天子尚未驾临。
大殿内光线从高窗落下,照在金柱与玉阶上,亮得让人不敢乱看。
王立站在最前,左侧是贺云起,右侧是顾辞。
三人都没有说话。
贺云起呼吸平稳,衣袖垂得端正,仿佛这里不是金殿,只是寻常书房。
顾辞微微眯了眯眼,像在适应殿内光线,片刻后便恢复平静。
王立低声道:“你们两个倒是稳。”
顾辞目不斜视:“你话还是多。”
贺云起声音很轻:“殿上少说两句。”
王立道:“我若真少说,礼部该不适应。”
顾辞眼底似有笑意,却没接话。
不多时,殿外礼官唱声传入。
“陛下驾到。”
群臣俯身,进士齐齐跪拜。
衣摆摩擦地砖的声音整齐压下去,王立额头低垂,视线只落在身前一寸青砖上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从上方落下,不高,却让整座大殿都定住了。
王立随众起身。
天子已坐于龙椅之上,冕旒微垂,看不清全部神色。
可那道目光扫过殿中时,王立仍感到一瞬停顿。
不重。
却有分量。
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抬眼乱看,只按礼站直。
天子开口:“赐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