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前三日,读书局的院门从里面落了闩。
阿福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一叠空帖子,苦着脸。
“公子,真一个也不见?方公子除外,赵公子呢?李公子呢?还有钱公子,他要是坐门口哭怎么办?”
王立把最后一只木匣合上,抬眼看他:“钱三若哭,你给他一碗水,让他哭完回去睡觉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:“那若是王府来人?”
“问清楚是谁。父亲和大哥派来的,收信,不见人。旁人,一概说我病了。”
阿福一愣:“病了?”
王立道:“考前三日闭门不出,在外人嘴里总要有个说法。说我养神,他们会觉得我装。说我病了,他们反而放心。”
阿福挠头:“那不是咒自己吗?”
“我若被一句话咒倒,这会试也不用考了。”
王立把门拉到一半,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,别让人在门口久站。有人送东西,登记清楚,原封退回。”
阿福忙点头:“知道,进出册,来人名,东西名,时辰,都记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这话赵怀安教你的?”
阿福咧嘴:“赵公子说,跟着公子做事,不会写文章不要紧,先学会留痕。”
王立轻哼:“他倒越来越像个衙门书吏了。”
门合上。
院里一下静了。
这三日,王立给自己定了死规矩。
不写新文章,不开新题,不见闲人。
每日只做三件事。
早上各看一篇最满意的旧作,经义、论判、策论轮着来,保持手感。
午后绕院子走半个时辰,不许少一圈。
晚间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灯到时辰便熄。
第一日最难熬。
案前没有顾辞丢来的反问,没有宋怀玉皱眉改的句子,没有钱三那句能把人气笑的“官员不可胡来”。
石桌上干干净净,卷子被锁在木匣里,连笔架上的笔都少了几分用处。
王立坐了不到半个时辰,手已经伸向笔。
指尖碰到笔杆,他停住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阿福和门房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真不见?”
“不见。公子说了,帖子留下,人回去。”
“那是崔家递来的。”
“崔家也回去。”
王立把笔放回去,盯着那支笔看了片刻,低声自语:“都这个时候了,还想占我一刻钟便宜,脸皮倒是比钱三的错处册还厚。”
说完,他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笑完又静下来。
过去一年,他写过的卷子堆起来能压塌半张桌子。能拆的题拆了,能改的句改了,能吵的架也吵得差不多。
三日闭门,不是用来再拔高一寸。
是把那一寸稳稳压住,别到考场上手痒乱开刀。
午后,阿福送饭进来,见案上只有一篇旧策论,松了口气。
“公子今日没写新的?”
王立道:“你听起来很失望。”
阿福赶紧摇头:“小的不敢。只是公子平日不写两张纸,小的都怕你手难受。”
“我手难受,也比进考场脑子难受强。”
阿福把饭摆下,低声道:“赵公子刚才来过,没进门,就问公子吃没吃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公子正吃。”
王立看着空碗:“我还没吃。”
阿福低头:“小的怕赵公子担心。”
王立拿起筷子:“这回算你撒谎有理。下次先把饭端快些。”
阿福立刻笑了:“哎。”
饭后,王立翻出陈太傅的批注策论集。
他没有看正文,只看批注。
第一页的字极锋锐,横竖之间都有一股不肯让人的劲,像每一句都要把纸背戳穿。
翻到中段,笔锋仍硬,却开始收敛,少了争胜,多了分寸。
再往后,墨迹沉了,字也慢了,有些地方甚至显得拙,可每一笔落下去都压得住纸。
王立看了许久。
阿福在窗外小声问:“公子,要添茶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要点灯吗?天阴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
王立合上策论集,指腹在书脊上停了停。
他以前的文章也爱扎人。
谁有错,先刺一刀。谁不服,再补一刀。
可会试不是街头吵架,也不是王府讨炭。
刀要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