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会试七日,读书局的院门开得比往日早。
赵怀安天不亮便起来。
先扫院子,再擦石桌。
连墙角落下的半片枯叶都捡了出去。
阿福打着哈欠抱水进来,看见他蹲在门槛边擦石缝,吓了一跳。
“赵公子,你这是要把石阶擦成镜子?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今日最后一聚。”
阿福愣了愣,嘴里的哈欠也收了。
赵怀安洗净手,坐到廊下,把第二本进出册翻到最后一页。
笔尖蘸墨时,他停了片刻,才工工整整写下今日日期。
后面又添了一行。
会试前最后一聚。
字落下,他看了好久。
钱三来得比他还早。
赵怀安刚合上册子,就看见钱三抱着小本子坐在石桌旁,背弓着,两只手攥着本子边角,像怕它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钱三抬头,眼下青着:“不知道。”
赵怀安皱眉:“你昨夜又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钱三瓮声道,“就是醒得早。”
“多早?”
钱三低头:“鸡叫前。”
赵怀安叹了一口气:“立哥说了,考前不许熬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我没熬,我躺着熬。”
赵怀安被他噎住,半晌才道:“这话你最好别让立哥听见。”
话音刚落,屋里传来王立的声音:“我已经听见了。”
钱三整个人一僵,立刻把小本子翻开,装作在看字。
王立披衣出来,看了他一眼:“书拿倒了。”
钱三低头一看,脸涨红,赶紧把本子转回来。
王立道:“你若进考场也这么拿卷子,考官能省一半事。”
钱三委屈道:“立哥,今日最后一聚,你还骂我?”
“正因为最后一聚,才趁还能骂赶紧骂。”王立走到石桌边,“以后进考场,我想骂也骂不到。”
钱三听着听着,反倒低下了头。
王立看他这副模样,话到嘴边又收了半句,只道:“坐好,别把自己吓死在会试前。”
辰时后,李牧之到了。
他一进门看见钱三,脚步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
钱三闷声道:“睡不着。”
李牧之扇子在掌心一敲,原本要讥讽的话停在舌尖,转了个弯:“难得,你还有比错处册更要紧的毛病。”
钱三抬头:“什么?”
“胆小。”
钱三不服:“我胆子不小。”
王立从屋里端茶出来:“你胆子若大,就不会昨夜躺着熬。”
钱三瞪大眼睛看赵怀安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我没说。”
王立把茶壶放在石桌中央:“你那张脸写得比进出册还明白。”
李牧之看见茶壶,眉梢一挑:“这壶茶你终于舍得拿出来了?”
“你的东西,不喝白不喝。”
“这是我上月送你的好茶。”
“所以我留到今日。”王立淡然开口,“免得你日日惦记,显得商贾之家气量小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我若气量小,早把你喝茶的账单贴你门上了。”
午后,宋怀玉、何振、蔡峥先后进门。
宋怀玉今日没带文集,只拎了一只小匣,里面是几块苏州点心。
何振手里空空,腰间却挂了个旧香囊,说是他娘让人从蜀中捎来的。
蔡峥抱着统计本,一进门便把它拍在桌上,长出一口气。
“今日谁也别让我翻它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平日把这本子当命,今日舍得?”
蔡峥道:“再看下去,我怕自己进考场先统计考官胡子有几根。”
何振坐下就揉肩:“我现在只想回蜀中吃一碗担担面,辣得汗从后背冒出来那种。”
宋怀玉笑道:“我倒想去西湖边坐一日,不写诗,也不看卷,只听船娘吵架。”
钱三眨了眨眼:“船娘吵架也好听?”
宋怀玉浅浅开口:“比你背错字好听。”
钱三捂住胸口:“宋兄,你也变了。”
蔡峥慢慢摸着统计本:“我想把它烧了。”
赵怀安忙道:“别烧,至少封存。”
蔡峥看向他:“你连这个也要留痕?”
赵怀安认真道:“万一以后有用。”
王立道:“留下。你若中了进士,这本东西还能吓唬后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