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法若只悬在堂上,便只替会写字的人遮掩。”
贺云起道,“三个月前看见,到今日还记得。”
王立没立刻说话。
那句是他旧稿里的刀锋,当时写得痛快,也确实扎人。可如今孙伯龄已经把复核评议架在他头上,太响的刀,反会让人先看刀。
王立从袖中抽出今日带来的新稿,递过去。
“那你看看这篇。”
贺云起接过去,低头读。
他读得比旁人慢。
第一遍看章法,第二遍看句眼,第三遍看收束。
茶盏里的热气散尽,他仍未开口。
阿福在廊下等得脚都麻了,忍不住往里看一眼,又赶紧缩回去。
王立也不催。
两炷香后,贺云起合上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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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比三月前沉。”
王立道:“沉好还是不好?”
“好。”贺云起道,“以前你的文章像刀,快,准,扎人。如今还是刀,但出鞘的声音没了。”
王立笑了:“不出声的刀更难躲。”
贺云起道:“也更难让人一眼记住。”
这句话落下,王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。
贺云起把卷子推回去:“你稳了许多,锋也藏住了。可会元的卷子,不能只让人挑不出错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还要让人忘不掉。”
贺云起点头:“半个时辰到了。”
他起身收拾旧册,动作和来时一样利索。临走前,他停了一步。
“王兄,会试那天我不会让你。”
王立道:“让了我倒看不起你。”
贺云起嘴角动了动,不算笑,却比方才松了半分。
“那就考场见。”
他说完,抱着书册走出后院,脚步依旧规律。
阿福这才凑过来,小声道:“公子,这贺公子话不多,可每句话都挺扎。”
王立把新稿卷好:“所以他比钱三省纸。”
阿福没忍住笑了一下,又忙压住。
王立没急着走,在小院里坐了片刻。
那篇“边政与漕运之统筹”的第三段还在脑中转。
洪水退后,漕船搁浅,米价涨四成,三司各有章程,公文却慢过洪水。
贺云起找到了他的山顶。
王立低头看自己的卷子。
他的呢?
“法若只悬在堂上”是乡试时的锋芒。那时他要让考官看见制度之弊,看见纸面之外的人。
可会试不同。
会试看的不只是锋芒,还有能不能把锋芒放进朝廷能用的壳里。
阿福道:“公子,还买奏疏汇编吗?”
“买。”
王立起身:“再买一本湖广水利旧疏。”
阿福迟疑:“李公子那边……”
王立道:“记我账上。”
“李公子说,公子的账最后还是他看。”
“那就让他多看几眼,养眼。”
阿福彻底闭嘴了。
回读书局的路上,王立绕过东市,走一条近路。窄巷里泥水未干,墙根下蹲着几个避风的人。
刚走到巷口,里头传来哭声。
“我家男人交了税,为什么还被抓?税票在这儿,白纸黑字,怎么又说少缴?”
一个妇人攥着皱巴巴的纸,嗓子已经哑了。
旁边有个老汉低声劝她:“算了算了,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哪里说理?衙门说少,就是少。再闹,把你也拖进去。”
妇人哭得发抖:“我孩子还等着吃饭,他被抓走,谁去扛活?”
有人拉她:“别挡路,官差一会儿回来,看见又要骂。”
王立脚步停住。
阿福也停了,低声道:“公子?”
王立看着那张被攥皱的税票。
妇人仍在重复:“交了,真交了,我男人亲手交的……”
老汉压着声:“票据在你手里有什么用?你认字吗?你会写状吗?你知道该找谁吗?”
去哪里说理。
这几个字在他脑中挥之不去。
王立没有上前。
会试前二十五日,他不能在巷口和官差起冲突,也不能把自己牵进一桩未明的税案里。
可那妇人的哭声跟着他走了半条街。
回到读书局时,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