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批完方惟那篇策论时,笔尖在最后一处停了许久。
屋里没人敢催。
钱三抱着自己只剩半页的经义坐在旁边,几次想开口,又被李牧之用扇子压了回去。
赵怀安正在誊录城南杂记,写到柳树巷第三户时,外头传来阿福的脚步声。
阿福进门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“公子,王瑶姑娘来的。”
王立抬头。
那信封比上回厚了一倍,封口压得很整齐,边角却有些皱,像是写信的人反复拿起又放下过。
王立伸手接过,指腹在封皮上停了一下,才拆开。
钱三小声道:“姐姐来信,是好事吧?”
李牧之瞥他:“你别说话,省得把好事说坏。”
王立没理他们,抽出第一页。
王瑶的字落在纸上,比从前稳了许多。以前她写信,总像怕占了纸面,字缩在角落里,行距也挤。
这回不同,笔画往外舒展了些,虽不算锋利,却不再躲了。
第一行写着。
弟,茶会已去。夫家嫡母带我入席,座次在第三排,不高不低。
王立看完这句,眉心松开少许。
李牧之看他神色,忍不住凑近:“写什么了?”
王立把信往旁边挪了半寸:“你自己的账册看完了?”
“账册不会跑,姐姐的信会不会牵出事来,可不一定。”李牧之低声道,“你现在一封家书都能看出杀气,我不问才怪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把杀气两个字写进账册里,查账的人会很喜欢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收回去:“行,你看。”
王立继续往下读。
王瑶写得很细。那日茶会设在吴家别院,院里摆了梅枝,席上多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眷。
她随夫家嫡母进门时,门口丫鬟唱名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前头几席的人回头。
夫家嫡母笑着介绍她。
“这是我家四姑爷的胞姐。”
胞姐二字落下,旁边几位夫人的目光便扫了过来。
有人笑着点头,有人只端起茶盏,连眼皮都没多抬。
王瑶在信里写,她当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先落在她的衣料上,又落在发簪上,最后才落到脸上。
她没有退,也没有急着说话,只照王立信里教的那样,先行礼,再落座。
王立看到这里,指尖压住了纸边。
赵怀安的笔停了,问:“立哥,怎么了?”
“还没事。”王立道。
钱三挠了挠头:“还没事是什么意思?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意思是已经有事的味道了。”
王立没反驳,继续读。
席间有位吴夫人主动同王瑶说话。那位吴夫人问得温和,先问王瑶在夫家可还习惯,又问京城路远,她弟弟在京中可好。
王瑶写,她当时想起王立在回信里的话。
旁人问家事,不躲也不摊。问到哪里,就答到哪里。多一个字,都可能变成别人的谈资。
于是她只回:“弟弟备考事忙,我做姐姐的也不太清楚细务,只知道他每日读书到很晚。”
吴夫人笑了笑,又问:“听说他在京城开了读书局,当真各省解元都去?”
王瑶回:“我不在京城,不敢乱说。只听家书里提过,弟弟与同科友人切磋文章,旁的细处,我便不知道了。”
写到这里,王瑶在信中添了一句。
弟,我没有替你多说,也没有替你少说。我怕说错话,只记得你教我的,不能替你夸,也不能替你辩。
王立看着那行字,半晌没有翻页。
钱三憋不住了:“立哥,姐姐是不是被人为难了?”
王立缓缓开口:“有人试探她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她挡住了?”
“挡住了。”
王立翻到下一页。
这一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重,有几处墨色洇开,是落笔时停得久了。
王瑶写,吴夫人问完后,旁边一位刘夫人笑着同人说话。
她声音不大,可那句话偏偏落进了王瑶耳中。
“王家的姑娘倒是知礼,只是这出身……到底是姨娘养的,和嫡出的姑娘不能比。”
赵怀安看着王立的脸色,唇角抿紧。
钱三愣了愣,才后知后觉地沉下脸。
“她当着你姐姐的面说?”钱三低声问。
王立没有答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弟,我当时很想站起来走。
我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