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惟让开半步,院门外的人便走了进来。
来人穿一身灰青长衫,衣上有路尘,却不显狼狈。
比起一年多前在江南文会时,顾辞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锋利外露,多了些沉下去的东西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,放下手里的文集。
顾辞在石桌前站定,先开口道:“庆宁府解元,见过。”
王立抬眼:“山东解元,见过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各自坐下。
钱三站在赵怀安旁边,压着声音问:“这两个人认识?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游历时认识的。你忘了立哥说过一句,金陵有个不服气的?”
钱三恍然:“就是这个?”
“就是这个。”
李牧之靠在廊柱旁,扇子半开半合:“方兄刚到京城,第一件事就是带人上门,这路赶得倒值。”
方惟把书箱放下,声音还带着赶路后的哑:“他在城南客栈问庆宁府王立住处,我正好听见。”
王立看向顾辞:“你找得倒准。”
顾辞道:“不难。京城里这两日谈你的人不少。”
钱三立刻皱眉:“又是尚书府那套话?”
顾辞看了他一眼:“有。也有人说你讲学带出数位举人,是庆宁府小山长。”
李牧之笑出声:“这个更难听。”
王立道:“说正事。”
顾辞把袖中一册誊录本放到桌上。
“你在庆宁府那篇策论,论嫡庶人才选用之制,我看了誊录本。有两处,我不认同。”
院中一下安静。
宋怀玉的文集还压在桌角,墨未磨完,砚中水色发沉。钱三看看誊录本,又看看王立,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。
王立道:“说。”
顾辞翻开一页:“第一处,你论唯才是举的制度优势,用的是历朝兴衰的案例佐证。”
“可你选的例子有个问题,都是朝廷盛时的用人得失,没有举衰败期的反例。逻辑是单向的。”
赵怀安下意识去看王立。
王立没有立刻开口,指尖在桌面点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举,不是没有,是篇幅限制。考场策论,反例要舍。”
顾辞道:“这是理由。”
钱三刚松一口气,顾辞又接了一句。
“可也说明你那篇论证有漏洞,只是在考场语境下可以接受。”
钱三那口气又卡住了。
李牧之轻声道:“这人说话也挺讨打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少抢我的活。”
顾辞神色不动,只看着王立。
王立道:“第二处呢?”
顾辞把誊录本往后翻了半页:“第二处,你结尾说,制度公正,则人心稳固。”
“方向没错,可你论证时把制度和人心的因果倒置了。”
“很多时候,是人心先稳,制度才会被认可。若人心已疑,哪怕制度写得公正,下面也会把它当成另一层遮掩。”
这话落下,王立没有立刻反驳。
院中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桌上纸页轻轻一翻。
阿福本来端着热茶出来,见几人都不说话,脚步放轻,把茶放在旁边,又悄悄退了回去。
钱三憋不住,低声问赵怀安:“这话有这么厉害?”
赵怀安没答,眼睛还落在王立脸上。
王立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几遍。
制度公正,人心稳固。
放在卷面上,它顺,干净,也有气势。
可顾辞说的那层,确实扎到了更深处。
许多东西不是写在纸上就能被信。县衙不收刘满仓状子,田契还在,规矩也在,可老农照样不敢相信衙门会管。
王立抬头:“你说的第二处,有道理。”
顾辞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承认了?”
王立道:“对的就是对的,我没有义务反驳。”
顾辞看着他,像是来时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没了落处:“我以为你要怼回来。”
王立平静道:“你那处批得准,怼你等于怼对的东西,没意思。”
李牧之扇子一停: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真叫人不适应。”
钱三跟着点头:“我也不适应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们两个要不要出去适应?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顾辞沉默片刻,又道:“那第一处呢?”
王立把誊录本合上半寸:“第一处,你说的是对的,但不是漏洞,是取舍。”
“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