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策论的逻辑,和坐下来写一篇完完整整的学术文章不一样。”
“考场要立意,要层次,要让阅卷官在短时里看清你的主干。”
“反例不是不能写,是写了就要展开,一展开,正论就薄。”
顾辞眉心动了动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拿学术标准量考场文章,尺子本身就偏。”
顾辞想了想,缓声道:“这倒是,我承认。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第一处,你批了个假漏洞。”
顾辞:“……算是。”
李牧之终于忍不住道:“你们两个,就这么一来一回,能不能正常说话?”
顾辞转头看向他:“这位是?”
李牧之扇子一合:“李牧之,举人,王立的同窗,商贾之子。”
顾辞的目光在他袖口、腰间荷包和身后小厮身上一扫。
“商贾之子,家底殷实,这一路进京,是你出的路费。”
李牧之脸上笑意停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顾辞道:“猜的。你进门时没有扶行李,可你手边的人一直替你看着箱角,主随客便,这是惯性。”
“再者,这宅子离国子监近,价钱不低,王立不像会为住处多花银子。”
李牧之沉默了一下,转头对王立道:“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王立道:“他若没意思,你以为我会记他一年多?”
钱三小声道:“那他是不是也能看出来我家没钱?”
顾辞看了看他沾着墨迹的袖口:“能。”
钱三不服:“怎么看?”
顾辞道:“你洗砚用的是半盆旧水,纸包放得很远,怕溅湿。读书人穷惯了,才会先护纸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,最后只挠了挠头:“这也能看。”
赵怀安温声道:“能看见这些,不容易。”
顾辞看向赵怀安:“你是赵怀安?”
赵怀安微怔:“顾兄知道我?”
“庆宁府第十四名,寒门,文章中段稳。”顾辞道,“京城文社有人抄过你的卷。”
赵怀安握笔的手紧了紧:“抄我的?”
王立看他:“别慌,被抄说明有可取处。”
李牧之接话:“也说明京城人闲得很。”
顾辞道:“不是闲。各省举人进京,彼此先看卷子,是常事。”
王立把茶推给他:“你看了多少?”
顾辞没有推辞,端起茶喝了一口:“能拿到的都看了些。”
这一坐,便是两个时辰。
天色从院墙上慢慢沉下来,阿福添了两回水,钱三原本想听热闹,后来越听越觉得脑袋发胀,只能把小本子掏出来,顾辞说一个名字,他就记一个。
顾辞道:“闽南解元蔡峥,寒门出身,文章以理密着称,慢工出细活,几乎不出错。”
王立提笔写下蔡峥二字:“这种打法在会试里危险。”
钱三一愣:“不出错还危险?”
王立道:“不出错只能让人挑不出毛病,不能让人记住你。”
顾辞问:“你怎么判断会试会看那口气?”
王立把笔搁下:“你今日来找我,第一件事是批我的策论,不是宋怀玉的文章。”
顾辞眼神一停。
王立道:“因为你觉得我的文章有骨头,宋怀玉的文章暂时没有。这就是那口气。”
顾辞看着他,过了片刻,低声道:“你这个人,说话很省力。”
王立道:“习惯了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他骂人也省力。”
顾辞竟点了点头:“看得出来。”
钱三又问:“那还有谁?”
顾辞道:“蜀中解元何振,才气出众,为人放旷。进京路上还在写游记,被人称半路书生。”
王立把何振二字也记下:“这种人考场上容易出彩,也容易翻车。”
方惟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开口,听到这里忽然道:“若他收得住,就是强敌。”
王立看了方惟一眼:“不错。”
方惟低头喝茶,没有再说。
顾辞看向他:“你就是方惟?”
方惟道:“是。”
“程默庵一路,乡试第五。”顾辞道,“我也看过你的卷。”
方惟抬头:“如何?”
顾辞道:“险。”
方惟道:“然后?”
顾辞道:“险得值。”
方惟握着茶盏的手松了些:“多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