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气入松山书院时,最先变的是前院的晨跑声。
以前一群人跑起来,脚步乱,喘气也乱。
钱三常常跑到第三圈,便开始怀疑自己为何活着。
李牧之则一边跑一边嫌弃地说,读书人做到这份上,已经很难看了。
如今不同。
脚步还是那些脚步,却慢了下来。
不是懈怠,是稳。
钱三跑完第二圈,忍不住问:“立哥,今日不加一圈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很想加?”
钱三立刻摇头:“不想。”
李牧之从旁边走过,声音平平:“那你问什么。”
钱三道:“以前少跑一圈,我总觉得像占了便宜。”
王立道:“这个时候,跑步不是为了练死自己,是为了让身体不拖文章后腿。保持住就够了。力气要留给考场,不是留给石砖。”
赵怀安点头:“明白。”
方惟擦了擦额角的汗:“过犹不及。”
李牧之道:“省力,有用。”
钱三看向他。
李牧之也看他:“看什么?”
钱三迟疑道:“你今日说话怎么这么短?”
李牧之道:“备考,省话。”
钱三沉默了一下:“三个字三个字地说,看来没病。”
赵怀安低头笑了一声。
李牧之没有怼回去,只慢慢往廊下走。
钱三更不安了,追了两步:“牧之,你今天怎么没有损我?”
李牧之道:“懒得说。”
钱三回头看王立:“立哥,他这样是不是有事?”
王立道:“有事。”
钱三一惊。
王立道:“他终于知道废话不能中举。”
李牧之脚步停了一下,还是没回头。
钱三松了口气:“还是立哥熟悉。”
春天的石桌不再冰手。
倒计时纸又换了一张。
距乡试,四个月。
这行字挂在那里,没有人再盯着它叹气。
外院来跑圈的人少了许多。
最开始热闹时,前院每日像赶集。后来有人受不了,有人觉得新鲜劲过了,有人被夫子们劝回自己书院备考。
到如今,只剩五六个还来。
蔡明也在其中。
他每次跑完,会在廊下停一停,向王立拱手,却不再问题。
钱三看了几日,终于忍不住:“蔡兄以前不是每日都问吗?如今怎么不问了?”
王立正在整理卷子,道:“不问,是好事。”
钱三不懂:“问不是求学吗?”
王立道:“到了这个阶段,若还天天追着别人问,说明自己的路没定。现在不问,说明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所以问少了,不是疏远。”
王立点头:“是成型。”
钱三想了想,把这句话记下。
李牧之瞥了一眼:“这也记?”
钱三道:“能解释人为什么不理我的话,都得记。”
李牧之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钱三看着他:“你刚才是不是想损我?”
李牧之道:“忍住了。”
钱三放心了:“好,你还正常。”
午后,方惟拿来一篇策论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自己的想法,只把卷子推到王立面前。
王立接过,从头看到尾。
一遍。
两遍。
第三遍时,他拿起笔,只在两处落了批。
一处改了用词。
一处补了引证出处。
除此之外,没有动。
方惟等了一会儿,问:“就这两处?”
王立道:“就这两处。”
方惟皱眉:“第三段不用压一压?”
“不用。”王立把卷子推回去,“你这篇气已经顺了,再压就钝。”
方惟看着卷子:“结尾呢?”
“不要动。”王立道,“其余的,你一动,会动坏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,把那两处改了。
改完,他把文章晾干,放进书箱最上层。
钱三看见,问:“这篇很重要?”
方惟道:“考场参考。”
钱三一怔:“你已经有考场格式了?”
方惟看他:“你没有?”
钱三低头翻自己的小本子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