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松山书院开了一堂旁听课。
讲的是经义破题。
周夫子坐在堂上,手里捏着一卷旧书,讲到“义利之辨”四个字时,连茶都没喝一口。
堂下学生坐得比平日更直。
王立坐在左侧,桌上摊着周夫子给他的三道题。
纸角已经被他压出一道浅痕。
钱三听得头大,低声道:“义和利不能都要吗?”
李牧之看他一眼:“你这句话若写进卷里,夫子能让你把纸吃了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夫子今日讲得很重。”
王立道:“因为这题看着简单,写错了容易露根。”
方惟抬头:“露什么根?”
王立道:“露你到底是为名声读书,还是为做事读书。”
几人都安静下来。
周夫子在上头冷声道:“底下嘀咕什么?若觉得老夫讲得不好,上来替老夫讲。”
钱三把头埋得更低。
李牧之慢慢把扇子合上:“夫子,我觉得您讲得极好。”
周夫子扫他一眼:“你闭嘴时更好。”
堂里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王立也低了低眼。
笑归笑,笔没有停。
这一堂课讲到午后才散。
外头日头正盛,廊下却有风。
书院前庭几株竹子被晒得发亮,竹影落在青砖上,像一行行没写完的字。
谢云禾今日也来了。
她坐在旁听席最末,旁边放着那只小书箱。
课散之后,别的旁听者陆续离开,她却没有立刻走。
王立收拾书卷时,看见她停在廊下。
她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纸被她折过,又展开过,边角很平,显然不是临时写的。
王立没有过去问。
谢云禾若想说,自会开口。
若不想说,问了也只是让人难堪。
赵怀安抱着书走到一半,也看见了。
他看看谢云禾,又看看王立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李牧之从旁边经过,低声道:“你们这些会写诗的人,麻烦真多。”
王立道:“你不会写诗,也没少麻烦。”
李牧之停步:“我今日心情好,不与你计较。”
钱三跟在后面:“你心情好还这么说话?”
李牧之道:“我心情不好时,你会听见更难听的。”
钱三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,抱着书走了。
廊下只剩几个人。
谢云禾终于抬眼,看向王立。
“王公子。”
王立走过去,拱手道:“谢姑娘。”
谢云禾把那张纸递给他。
“我写的,你帮我看看。”
王立接过来。
纸上是一首五言律诗。
写的是谢澜的书房。
第一联写旧书,不是泛泛说书多,而是写书脊褪色,签条有旧墨。
第二联写茶盏,桌上半盏茶未饮,茶面已经没有热气。
第三联写窗外那棵树,枝叶遮住半扇窗,风来时影子落到砚边。
每一句都不是大情绪。
可每一句都有东西。
王立往下看,最后一句落在一个“静”字。
那个静,不像安稳。
也不像悲伤。
它悬在那里,像人明明听见了什么,却不敢回头。
王立把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没有先批诗。
他问:“你祖父近来如何?”
谢云禾道:“大夫说,入夏可能是一个关口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只是手指在书箱边沿按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王立低头,把那首诗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这首诗,你不需要我批。”
谢云禾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它是对的。”
谢云禾眉心轻动:“对在哪里?”
王立把纸递回半寸,又停住。
“那个静字,是你真实感受到的,不是你想出来的。”
谢云禾没有说话。
廊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到此处便轻了些。
书院里的人都知道,谢家姑娘不是寻常旁听客,也知道王立不是寻常学生。
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靠近。
谢云禾低声道:“但我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