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饼很硬,边上有裂口。
他平日能一口咬半个。今日只掰了一小角,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,没挤兑。
太阳偏西时,周定北带他们去了第二个村。
这里离烽台更近。村口有两根旧木桩,上面绑着破布条。周定北说,那是夜里辨风向用的。
一个少年正在劈柴,胳膊很细,斧头却落得稳。
钱三过去帮他劈了几下。
少年看着满地劈开的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力气真大。”
钱三道:“我家里有五个兄弟,抢饭练出来的。”
少年认真点头:“那你家一定很热闹。”
钱三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
他想起自己家里,想起母亲把鸡蛋藏进他书箱,想起几个哥哥嘴上嫌他读书费钱,背地里给他添棉絮。
以前他觉得自己苦。
今日才知道,苦也分很多种。
有的苦会喊。
有的苦不喊。
不喊的那种,更沉。
回城路上,钱三一句话也没说。
李牧之几次看他,最后也没开口。
赵怀安低头护着怀里的笔记,像护着一件会发烫的东西。
王立骑在前面,没有催,也没有问。
有些话,别人替他说出来,就轻了。
傍晚时,城墙已经能看见。
钱三忽然勒马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回头:“嗯?”
钱三看着远处的城,声音比平日低。
“我以前读书,是为了让我爹娘骄傲,让家里日子好过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钱三又道:“但今日看了那些人,我好像还想做点别的。”
风从旁边刮过,卷起一层土。
王立没有立刻接话。
周定北站在马旁,也没催。
过了一会儿,王立道:“记住这句话。”
钱三问:“记住了干什么?”
王立看着他:“等你将来有一天,读书读得累了,倦了,想不下去了,把这句话拿出来想一遍。”
钱三低下头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几遍。
然后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难得,你今日说了句像样的话。”
钱三这次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把那块没吃完的硬饼包好,塞进怀里。
当天夜里,赵怀安没有睡。
他把秦老头的话一条条誊出来,又翻出在边城买的地方志,对着烛火查了半夜。
王立醒来时,赵怀安还坐在桌边。
眼下发青,眼睛却亮。
“立哥。”
王立披衣起身:“你最好是发现了东西,不然我会建议你现在去睡。”
赵怀安把两张纸推过来。
“一处在屯户减免,一处在缓征条目。”
王立坐下,拿起纸看。
赵怀安道:“地方志里写得很清楚,边民遇灾可缓,屯田薄瘠可减。可老人说,实际收税时,差役用户籍和丁口补回去。制度本身有路,可执行时被堵住了。”
王立翻到第二张。
赵怀安继续道:“还有缓征。书上是缓,不是并。可实际到了下一年,会连本带旧一起算。百姓看着像被宽了半年,其实是欠了一笔更大的债。”
王立看完,抬头看他。
赵怀安有些不安:“我是不是想多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”
赵怀安的背微微挺直。
王立把纸放下:“院试时,我写策论用的是推论。你现在有实证。乡试若遇到边政、赋役、荒政,这些都能写进去。”
赵怀安嘴唇动了动。
“但这种话,在文章里说出来,会不会引麻烦?”
王立道:“会。”
赵怀安一顿。
王立又道:“所以不能直写。”
李牧之从榻上翻身,闭着眼道:“你俩半夜谈杀头文章,能不能小声点?我有钱,但不想给你们买棺材。”
钱三迷迷糊糊道:“买厚点,我怕冷。”
王立道:“闭嘴睡你的。”
钱三立刻没声。
赵怀安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王立点了点纸:“用程默庵的方式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