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怀安明白了。
不骂人。
不点名。
不喊冤。
只把制度、执行、后果放在一处,让看得懂的人自己看见。
赵怀安低头:“我誊一份,单独夹起来。”
王立道:“夹紧些。别被风吹走,也别被蠢人看懂。”
李牧之睁开眼:“你这句话很难。蠢人通常看不懂,却很会惹祸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你不要看。”
李牧之翻了个身:“王立,你迟早因为嘴欠挨打。”
王立道:“你排队。”
钱三闭着眼举手:“我能插队吗?”
三个人同时道:“睡觉。”
钱三安静了。
北疆的最后几日,周定北没有再带他们进仓场。
王立也没有提那本账。
有些东西放在那里,不是不动,而是等刀磨好。
他们又看了两处烽台,问了几户军属,记了几页风土。
赵怀安的笔记越来越厚。钱三的字还是丑,却比从前稳。李牧之写了一份边城物价小录,连柴、盐、旧靴、药散的涨跌都记得清楚。
王立看完,只说了一句:“你家若来北疆做生意,别先想着赚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想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先想怎么不被吃。”
李牧之合上册子:“这话很像我爹。”
王立道:“你爹能把生意做大,说明他比你稳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你夸人时,总能顺手捅一刀。”
王立道:“习惯了,改不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别改。改了不像你。”
离城那日,天刚亮。
老槐客栈的掌柜送他们到门口,递给钱三一包肉干。
钱三眼睛一亮,又赶紧忍住:“掌柜,这个贵。”
掌柜道:“送你的。”
钱三道:“为什么?”
掌柜看着他:“你前日帮我劈了半院柴。”
钱三挠头:“那也不值这么多。”
掌柜道:“北疆不兴算太细。走吧。”
钱三抱着肉干,认真行了一礼。
四人到城门时,周定北已经在。
他没穿甲,还是那件旧棉袍,刀挂在腰间。
城门开着,风从门洞里穿过,吹得人衣摆往南飘。
周定北看着王立:“读书人,少见能把实事看进眼里的。你是一个。”
王立拱手:“将军保重。”
周定北道:“别叫将军,我还不够格。”
王立道:“迟早够。”
周定北看他一眼:“你这嘴,夸人也像下令。”
王立道:“习惯了。”
周定北点头:“我们说好的。”
王立道:“等我有了分量,来找你。”
周定北没有再多说,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那一下不重。
却像把一段北疆风雪,按进了王立的骨头里。
四人出了城门。
走出一段,钱三回头看。
边城趴在灰黄大地上,墙不高,却挡着北边。
他看了很久,道:“北疆,确实和南方不一样。”
赵怀安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南方的聪明是精的,北疆的聪明是硬的。”
王立转头看他。
钱三有些紧张:“我说错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这句话,水平不低。”
钱三认真点头,没有笑。
他取出游历笔记,在扉页最显眼的地方写下这句。
字依旧难看。
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。
路往南去。
风从背后吹来,冷,却推人。
李牧之骑着马,忽然道:“王立,这一年游历,你变了吗?”
王立道:“不知道,你们来判断。”
李牧之想了片刻。
“你以前怼人,是因为不服。现在怼人,是因为有话要说,或者不说不行。”
王立问:“区别是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前者是情绪,后者是判断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是变了。”
赵怀安道:“我也变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也是。”
钱三道:“我也是,但我说不清楚哪里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