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试放榜后半个月,庆宁府的风终于小了些。
茶馆里不再天天说王案首,书铺门口也少了盯着松山书院的人。
钱三很失望。
他说:“我还以为他们能多夸几日。”
李牧之道:“再夸下去,你就该替王立收门票了。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。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你先把策论写得能收尸。”
钱三立刻低头。
“我继续写。”
这一日午后,王立没有留在书院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青衫,带着一卷程默庵文集出门。
阿福想跟,被他留在门口。
阿福有些不放心。
“少爷,一个人去?”
王立道:“去见大哥,不是去打架。”
阿福道:“少爷以前也说过不是去打架。”
王立看他。
阿福立刻低头。
“小的多嘴。”
清风楼在城东,临着一条小河。
楼不算高,却安静。
来这里的人多是读书人,说话也压着声,像怕声音大了,文章就浅了。
王立上二楼时,王彦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桌上放着两盏茶,一册书,还有一只木匣。
木匣很旧,边角磨得发亮。
王立看了一眼,没问。
王彦抬头。
“来了。”
王立坐下。
“路上堵了。”
王彦道:“庆宁府还能堵你?”
王立道:“有两个秀才在街口争策论,一个说取士当重才,一个说取士当重德。吵得像两只鹅。”
王彦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没过去?”
王立道:“他们没请我。”
王彦看他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而且吵得太浅,我怕忍不住。”
王彦低头喝茶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两人先谈文章。
王彦翻开程默庵文集,指着其中一段。
“你上次信里说,程默庵的文章,不是退,是把锋芒藏在句法里。此处你怎么看?”
王立看了一眼。
“他前半段写得很平,像在顺着题走。可到第三层,他把前面两处前提调换了位置。”
王彦问:“调换之后呢?”
“读者以为他在论礼,实际他已经转到政。前面那些温和话,不是退,是给后面换刀柄。”
王彦沉默片刻。
“刀柄?”
王立道:“拿着顺手,砍人才稳。”
王彦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说文章,越来越不像读书人。”
王立道:“能取就行。”
王彦道:“周山长没骂你?”
王立道:“骂了。”
“骂什么?”
“他说我把圣贤书读成了刑名案卷。”
王彦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倒也贴切。”
两刻钟过去,桌上的茶换了一壶。
王彦问了四处文法,王立一一答了。
答到最后,王立把书合上。
声音也收了些。
“大哥,上次我写信问的那件事,你回信说查到了一个方向,但还不确定。”
王彦的茶杯停在唇边。
王立看着他。
“现在可否确定了些?”
窗外河水很慢。
楼下有人喊小二添茶,声音很快散了。
王彦放下茶杯,没有立刻答。
他望向窗外,过了许久才道:“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?”
王立道:“因为若大哥三次落榜不是文章问题,那就是有人在针对王家。”
王彦回头看他。
王立继续道:“不只是针对大哥。”
王彦没有说话。
王立道:“我想知道是谁。”
这句话说完,桌边安静了。
王彦伸手,把那只旧木匣推近了一点。
木匣没有打开。
他的手按在匣盖上。
“第二次会试,我后来托人查过阅卷流转记录。”
王立没有插话。
王彦道:“我的卷子进入复核之前,被一个环节拖了整整三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