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光自然会被牵着走。
同一句话,原本是切中时弊。
换个视角,就可能成了借题讥制。
同一段论证,原本是有风骨。
换个框架,就可能成了以才压礼。
钱三憋了半天。
“那怎么办?把那文书偷回来?”
方书然眼皮一跳。
李牧之看他:“你这个办法,很有被抓的天赋。”
钱三低头: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赵怀an看向王立。
“周夫子那份评语,还有用吗?”
王立从书箱里取出那份清单。
纸角的红印依旧鲜明。
“有用。”
他把清单放在桌上。
“周夫子的评语,是学术背书。”
又指了指方书然带来的消息。
“韩子章的文书,是行政暗示。”
赵怀安道:“性质不同。”
“对。”王立道,“但它们会同时出现在学政的案头。”
李牧之道:“那学政会信谁?”
王立道:“谁的证据更实,就信谁。”
他把纸推开,又拿出自己近日的几篇策论。
每一篇都誊写得整整齐齐。
钱三看了一眼,头先疼了。
“立哥,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
“找刺。”
王立拿起笔。
“不是找韩子章的刺,是找我自己的刺。”
李牧之挑眉。
“新鲜。你终于开始讨伐自己了?”
王立道:“战略内审。”
钱三小声问赵怀安:“这是不是自己骂自己?”
赵怀安道:“差不多,但说出来体面些。”
王立已经低头看第一篇文章。
第一段,论礼。
他划掉一句:“前人拘泥旧说,未见本心。”
改成:“前贤立说,各有所重,然今制所需,尚可别开一层。”
李牧之看了一会儿。
“意思没变。”
“语气变了。”
王立又划掉一处。
“此论浅矣。”
改成。
“此论未尽。”
钱三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也要改?”
王立道:“当然。”
他看向钱三。
“别人说你笨,和别人说你还没开窍,你听哪个更想打人?”
钱三立刻道:“第一个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考官也一样。”
李牧之啧了一声。
“你这是把骂人的话,拆解成了礼貌版。”
王立道:“不。”
他把笔尖落下。
“这是把刀柄包起来。”
赵怀安拿过第二篇,帮他一起看。
“这里,‘吏胥之弊,根在法松’。”
王立看了一眼。
“改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吏胥之弊,非一日之失,究其所以,法度未密亦为一端。”
赵怀安写完,顿了一下。
“软了。”
王立道:“皮软了,骨头还在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听了半晌,终于皱眉。
“你这样改,文章的气势会不会弱?”
王立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程默庵文集翻开,停在一篇旧文上。
“程默庵的文章,开头像请客吃饭,中段像陪你喝茶,末尾才让你发现,桌子底下压着一本账。”
钱三茫然:“账本怎么了?”
李牧之道:“你欠钱的时候,账本比刀子吓人。”
钱三懂了,脸色微变。
王立道:“气势不在皮相。”
他点了点纸。
“皮面温和,骨子里藏锋。这样的文章,才经得住反复看。”
赵怀安低头看那几处修改,缓缓点头。
“学政若真带着‘以才自矜’的眼光来审,至少从措辞上,他挑不出你的错。”
王立道:“还不够。”
他继续翻阅。
“我要让他戴着这个框来看,最后却发现,这个框根本套不到我的文章上。”
方书然一直站着没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