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回到松山书院的第三日,天刚擦黑。
钱三正抱着书背得昏天黑地。
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……”
他背到第三遍,忽然停住。
李牧之抬眼。
“又忘了?”
钱三憋了半天。
“不是忘了,是这句和上一句长得太像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读书像认亲,谁都像远房表兄。”
赵怀安低头忍笑。
王立正在改文章,笔尖停在纸上,没有抬头。
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叩。
不重。
很有分寸。
王立抬眼。
“进。”
方书然走进来。
他今日穿得很普通,怀里夹着一本书,像刚从藏书楼出来。
可他一进门,李牧之就把扇子合上了。
赵怀安也放下笔。
钱三最慢,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。
“有事?”
方书然没有坐。
他看了一眼院外,又看向王立。
“府学的文书,送到学政衙门了。”
石桌旁瞬间安静。
风从竹叶间穿过去,纸页被轻轻翻起一角。
王立把笔搁下。
“原话。”
方书然点头,声音压低,却很稳。
“府学呈报,某考生前涉府试复核争讼一事,虽已由衙门按例处置,然其行止之间,恐有以才自矜、轻慢程序之嫌。”
“院试阅卷之时,若遇政论文字,请留意其文风是否稳重,辞气是否有失中和。”
他说完,没有再添一个字。
李牧之第一个开口。
“这老狐狸,真没留半点把柄。”
赵怀安皱眉。
“他没说品行不端,也没说狂悖,只说留意文风。”
钱三一拍桌子。
“这不就是背后捅刀子吗!”
王立点头。
“是。”
钱三更气:“那还说得这么绕?”
王立道:“背后捅刀子,也有高下之分。他这个,手法很高。”
钱三噎住。
他想骂人,又发现自己骂不出比这更精准的。
李牧之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某考生。没点名。”
赵怀安接道:“可学政只要一查府试复核,就知道是谁。”
王立伸手拿过一张空纸。
他写下三行字。
某考生。
复核争讼。
以才自矜。
方书然看着那三行字,眼神微动。
王立道:“第一,他没有点名。”
李牧之轻咳一声:“所以不是针对我?”
王立看他。
李牧之立刻道:“我替他狡辩一下。”
王立道:“第二,他把府试复核,叫‘争讼’。”
赵怀安脸色更沉。
“复核是程序,争讼是性情。”
“对。”王立把笔尖点在第二行,“同一件事,换个词,意思就全变了。”
钱三道:“这也太脏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读书人的脏,通常都先洗过手。”
方书然低声道:“第三个词最要紧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方书然道:“以才自矜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这个词,在科举里很毒。”
钱三不懂:“有才还不让说?”
王立道:“才气是加分,自矜是取死。”
赵怀安解释:“考官可以欣赏你的才华,但绝不会喜欢一个觉得才华能大过规矩的考生。”
李牧之用扇子敲了敲掌心。
“也就是说,学政看王立你的卷子时,心里已经先有了一个框。”
王立问:“什么框?”
李牧之道:“‘此人恃才傲物’。然后他会拿着这个框,在你的文章里找证据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韩子章这一招的厉害之处,不在于能不能直接定我的罪。”
他看着纸上那几个字。
“而在于,他能污染考官的第一眼。”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
科举阅卷,糊名封卷。
可人心不是木头。
案头先有这样一份文书,再看文章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