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多年以后,门终于开了一条缝。
午后,王立坐在窗下看书。
苏婉清借给他的《历代策论精华选编》摊在案上。
这本书厚得不像借阅,像要压死一个考生。
每篇策论旁边都有批注。
字迹清秀,笔锋干净,句句都狠。
“此处立意可取,然论证浮。”
“此段太满,反伤气韵。”
“策论不是吵架。”
王立看到最后一句,沉默了。
这姑娘是不是在隔空点名?
阿福端茶进来,见王立嘴角动了一下,立刻凑近。
“少爷,您笑什么?”
王立把书合上一点:“笑你没文化。”
阿福:“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书页:“小的又没惹您。”
王立道:“你站在那里,就已经很像一道错题。”
阿福端着茶离远了些。
王立重新低头。
苏婉清的批注与周夫子不同。
周夫子骂人,骂完会把骨架拆给你看。
苏婉清不骂。
她只在旁边写一行字,让你觉得自己确实该骂。
王立拿笔,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吵架若能吵出治国之理,亦非全无用处。”
写完,他看了看。
又划掉。
算了。
书还要还。
下午,王府来了客。
管家亲自来请。
“四少爷,前厅有客,老爷让您过去。”
王立放下书:“谁?”
“吏部郎中赵大人,还有赵家公子。”
王立把书签夹进去:“赵大人带儿子来拜访?”
管家道:“正是。”
王立笑了:“拜访是假,验货是真。”
管家低头,不接话。
阿福小声道:“少爷,您别当着客人这么说。”
王立起身整衣:“放心,我一般背后说。”
阿福刚松口气。
王立又道:“当面说更讲究证据。”
阿福觉得自己刚才白松了。
前厅里,王谦坐主位。
赵郎中四十来岁,面白须短,笑起来很客气。
他身旁坐着一名少年,十八九岁,衣冠干净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王立进厅,行礼。
“见过父亲,见过赵大人。”
赵郎中笑道:“这便是贵府四郎?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王立道:“赵大人过誉。”
赵郎中看向王谦:“王大人藏得深啊。四郎如此才学,从前竟不显山露水。”
王谦神色平稳:“少年顽劣,如今略知用功。”
王立眼皮跳了一下。
略知用功。
父亲夸人,像给公文盖章,印泥都舍不得蘸满。
赵郎中笑着转头:“仲平,还不见过王兄。”
赵仲平起身:“王兄。”
王立回礼:“赵兄。”
两人坐下。
茶过一巡,赵仲平开口:“听闻王兄在县试策论中见解高远,仲平心向往之。”
王立道:“高远谈不上,只是写完没被赶出考场。”
赵仲平一愣。
赵郎中笑了笑。
王谦看了王立一眼。
赵仲平很快接上:“王兄过谦。不知王兄平日读哪些经义?”
王立道:“四书为本,五经补缺。县试前多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近来补《诗》《书》。”
赵仲平点头:“策论呢?”
“历代名臣奏疏,地方施政旧案,另看些科制沿革。”
赵仲平目光动了动:“王兄涉猎倒广。”
王立道:“没办法,短处太多,只能到处补洞。”
赵仲平笑意淡了点。
“外间传言,王兄文风犀利,不拘旧法。仲平斗胆问一句,王兄以为,文章是否当以经义为根本?”
厅里静了一下。
这问题不轻。
若答是,便容易被压回寻常路数。
若答不是,便像轻慢经义。
王谦端起茶盏,没有喝。
王立看了赵仲平一眼。
这位赵公子不是来寒暄的。
他是来摸底的。